1998年8月17日晚上，美國總統克林頓對着全國電視鏡頭，承認自己和白宮實習生萊溫斯基有過“不恰當關係”，向全國道歉。就在當年1月，他還在同一塊屏幕上斬釘截鐵地否認。

換了別人，這時候政治生命差不多到頭了。怪就怪在，醜聞鬧得最兇那陣，蓋洛普測他的工作支持率還有六成左右。等參議院判他無罪，支持率反倒衝過了七成。

美國人把他的荒唐看得清清楚楚，可心裏另有一本賬：這個人不偷情的時候，到底有多能幹？

上臺頭一年就加稅，他把連任押了上去

先看這個人的底色。1978年，32歲的克林頓當選阿肯色州州長，是當時全美最年輕的州長。兩年後連任就栽了，被選民趕下臺，他自嘲成了“全美最年輕的前州長”。1982年他又打了回來，一口氣幹到1993年進白宮。

摔過一次還能爬起來，這種人到了華盛頓，敢賭。他接手的是個爛攤子。1992財年聯邦赤字2900億美元，創了當時的紀錄。按當時的預測，放着不管，到2000財年赤字會漲到4550億。

赤字越大，政府借錢越多，利率就壓不下來，企業想貸款擴張都得掂量。克林頓開出的藥方很難聽：加稅加減支。最高一檔個人所得稅從31%提到39.6%，公司稅從34%提到35%，五年再砍2550億美元開支。

可他競選時許諾的是給中產減稅，剛上臺就反着來，媒體當時也將這視爲一場政治豪賭。支持者的邏輯是：赤字降下來，長期利率纔可能下行，政府少借一塊錢，私人手裏就多一塊錢去投資。

這一刀下去有多疼？國會里的共和黨人一個都不投贊成票。1993年8月，最終版本在衆議院只多了兩票，參議院乾脆打成平手，靠副總統戈爾投下決定票才過關。8月10日，克林頓簽了字。

票數但凡偏一點，他的第一任期就會以一場大敗開局。賭注押對了。1998年，聯邦預算出現了自1969年以來的第一次盈餘。

到2000財年，盈餘達到2370億美元，是當時歷史最大的一筆。從預測裏的4550億赤字，到實際的2370億盈餘，賬面翻轉的幅度相當可觀。

1998年到2000年，聯邦政府還一口氣還了3630億美元公共債務。老百姓的感受更直接。他任內美國經濟連續擴張115個月，差一個月就滿十年，是美國曆史上最長的一段。八年新增2250萬個就業崗位，九成以上在私營部門。

失業率從7%以上一路降到4.0%，30年來最低。一個普通家庭的實際收入，六年裏多了6338美元。換句話說，工作好找了，工資漲了，買房的人也多了，住房自有率升到了當時的最高點。

多數美國經濟史研究者把這段成績列爲20世紀最好的之一。說“帶美國上巔峯”，指的就是90年代末這段冷戰後的鼎盛：最長的擴張，最大的盈餘。巔峯底下也埋着東西。

1999年11月，他簽了《格雷姆-裏奇-比利雷法案》，允許銀行、證券、保險混着做。批評者認爲這爲2008年金融危機埋下了伏筆。支持者則認爲危機的主因是資本不足和監管失靈，跟這部法案關係不大。這筆賬，美國人到今天還在吵。

如果這是球賽，比分是100比0

國內的賬算明白了，克林頓把目光轉向太平洋對岸。1993年11月，他在西雅圖亞太經合組織會議上第一次和中國領導人會面，此後定下了對華“全面接觸”的路子。

克林頓政府的思路是：把中國拉進規則體系更符合美國利益，比在體系外對着幹更划算。1998年6月，他本人訪華。1999年11月，中美元首通話，打破了卡住的談判。11月15日，兩國在北京簽下中國加入世貿組織的雙邊市場準入協議。

這份協議分量很重，可它只是中國入世路上的一環。中國爲了這扇門談了十幾年，跟歐盟等其他成員的談判同樣繞不過去。克林頓政府的作用，落在最後幾個關鍵環節上。最難的一關其實在美國國內。

中國入世，美國得先給中國“永久正常貿易關係”地位，這要國會立法。在這以前，美國對華貿易待遇每年審一次，年年吵一輪。反對者有的擔心工作崗位，有的抓着別的議題不放，票數一度很懸。

克林頓爲什麼肯把第二任期裏最多的政治資本砸在這上面？他的算法有兩層。經濟上，國務院當時的說法是：這項法案不花美國人一分錢，美國市場本來就對中國產品開着，協議打開的是中國市場。

按美方的說法，中國同意取消大部分信息技術產品關稅、開放分銷和售後服務。克林頓自己說得更誇張：如果這是一場球賽，最終比分將是100比0。

戰略上，他認爲這是幾十年來影響中國走向的最重大機遇。於是他親自下場。2000年4月，40多位州長聯名寫信給國會支持。

克林頓政府投入大量政治資本推動這項立法。5月24日，衆議院以237票對197票通過。9月19日，參議院以83票對15票通過。10月10日，他簽字成法。

推動這項法案時，他留下一句話：美國用伸出的手，比用握緊的拳頭對中國更有影響力。2001年12月11日，中國正式加入世貿組織。此後的故事，比“100比0”複雜得多。中美貿易額從2001年的805億美元漲到2016年的5780億美元，15年裏增長約6.2倍。

美國消費者買到了便宜貨，零售巨頭賺得盆滿鉢滿。可按經濟學家奧托等人的估算，1999年到2011年，美國因爲對華進口競爭流失了大約240萬個製造業崗位。當年那個“100比0”，後來成了美國人自己回頭翻的舊賬。

比分到底怎麼算，得看誰的工廠開得起來、誰的生意越做越大。

被彈劾的總統，走的時候比來時更受歡迎

現在回到開頭那塊電視屏幕。萊溫斯基1995年作爲實習生進入白宮，兩人的關係斷斷續續持續到1997年。1998年1月，萊溫斯基在國防部的同事特里普把電話錄音交給了獨立檢察官斯塔爾。

1月26日，克林頓在電視上說，他和“那個女人”沒有發生性關係。8月17日，他在大陪審團面前改了口，當晚向全國道歉。難堪還在後頭。斯塔爾交給衆議院一份445頁的報告。1998年12月19日，衆議院以228票對206票通過彈劾，罪名是僞證和妨礙司法。

自1868年的安德魯·約翰遜之後，他成了美國曆史上第二位被彈劾的總統。1999年2月12日參議院表決，僞證一項55票無罪、45票有罪，妨礙司法一項50比50，都離定罪需要的三分之二差得遠。他留任到了任期結束。

他也付了實打實的代價：保拉·瓊斯的性騷擾訴訟，他掏了85萬美元和解。阿肯色州的律師執照被暫停5年。

一個法學博士出身的總統，最後連律師都當不成了。可政治上，最狼狽的反倒是追着他打的人。1998年11月中期選舉，就在斯塔爾報告公佈之後，共和黨原本指望多拿6到30個席位，結果反丟了5席。

總統所在的黨在中期選舉裏增席，這是1934年以來頭一回。三天後，衆議長金裏奇在選舉失利和黨內反彈中宣佈辭職。

接他班的利文斯頓，偏偏在衆議院表決彈劾那天，因爲自己的婚外情面臨曝光，當場宣佈辭職。選民爲什麼站到了他這邊？答案就在他們的錢包裏。

1998年6月醜聞發酵時，民衆對他處理經濟的支持率高達70%。華盛頓大學的研究發現，媒體越把這事往黨派攻擊上渲染，他的支持者越是反過來力挺他。

飯碗端得穩，工資在漲，失業的人越來越少，大多數美國人把他的私生活和他的活兒分開打了分。離任時，他處理經濟的支持率達到76%，總體支持率65%，比剛上臺時還高。所以，不偷情的時候，克林頓有多能幹？

他頂着全黨的風險加稅，把紀錄級的赤字扭成當時最大的盈餘，帶着美國走上冷戰後的經濟鼎盛。他在中國入世最後的關鍵環節裏，硬是把一項難產的法案推過了國會兩院。

至於私德，他當着全國的面撒過謊，也當着全國的面低過頭。1998年那兩次電視講話，美國人都看到了。兩年多以後他離開白宮時，大多數人給他的活兒打了高分。

參考資料：

中國：世貿組織加入與永久正常貿易關係（2000年5月24日情況說明書）.美國國務院公共事務局

克林頓傳記資料.威廉·J·克林頓總統圖書館

1963年作爲學生代表在白宮玫瑰園與肯尼迪握手的經歷.克林頓總統圖書館、哥倫比亞大學

克林頓任期內經濟增長、就業、失業率和通脹率統計數據.白宮檔案館、美國國務院歷史文獻辦公室

1999年金融服務現代化法案（格拉姆-利奇-比利法案）.美國聯邦儲備委員會歷史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