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底，北方不少人發着燒，第一個念頭竟是去買黃桃罐頭。“桃過一劫”的諧音一傳開，超市角落裏那幾排平時不太起眼的玻璃瓶，一下子被翻了個底朝天。

可熱鬧沒幾天就散了。很多人這纔想起，自己上一次主動買罐頭，可能還是小時候走親戚。偏偏就在同一個國家，罐頭產量常年穩居世界第一，一年約860萬噸，大頭裝上貨輪，送到了別人的餐桌上。

造得多，國內消費量卻遠低於產量。中國人爲什麼光生產不喫，把罐頭以出口爲主賣向了全世界？

一年860萬噸，大頭上了貨輪

2022年，中國罐頭產量約860萬噸，約佔全球四分之一。這個位置，中國從上世紀90年代一直坐到今天。這麼多罐頭去了哪兒？七成以上出了國門。

2023年出口約310萬噸，換回約68億美元，銷往150多個國家和地區。橘子、黃桃、蘑菇、蘆筍、金槍魚、午餐肉，從中國港口出發，擺上的是別國超市的貨架。

工廠爲什麼認準了海外？得往回倒幾十年。中國第一家罐頭廠1893年就在廣州開張了，可此後幾十年戰亂不斷，罐頭廠開開停停，一直沒成氣候。

真正把生產線拉起來的是抗美援朝：1950年全國罐頭產量只有1733噸，到1953年已經漲到27854噸，三年翻了約15倍，大批午餐肉、紅燒牛肉罐頭作爲軍需送往前線。

仗打完了，生產線還在，工人還在，總得給這些罐頭找個去處。可那時候國內老百姓兜裏沒錢，罐頭對普通家庭來說是稀罕物，根本撐不起這麼大的產量。

罐頭於是轉身去換外匯。據行業史料記載，1953年起中國開始大規模向蘇聯出口罐頭，此後一路賣到東歐、港澳、東南亞、日本和歐美。一來二去，罐頭廠形成了一套固定打法：以銷定產。外國訂單要多少，工廠就做多少。

客戶要什麼口味、什麼規格，生產線就照着調。這套辦法從五六十年代延續到今天，已經刻進了整個行業的骨子裏。翻成大白話：原料長在地頭，訂單來自海外，工廠自然跟着訂單轉。

在“中國罐頭之鄉”山東平邑，一個縣的罐頭年產量就超過100萬噸，流水線上一罐罐黃桃灌裝、密封、殺菌，裝進紙箱，目的地寫的多半是外國港口。

企業生產計劃更多圍繞海外訂單安排，國內超市那一兩排貨架，從來不是生產計劃的重心。

出口導向更多是市場選擇的結果：海外訂單量大、穩定、回款有保障，誰放着現成的生意不做，去啃國內這塊硬骨頭？

一罐黃桃，抵得上兩三斤鮮桃

再看餐桌這一頭，反差更扎眼。中國人均一年喫的罐頭長期不足1公斤，也就兩罐出頭。據行業協會引用數據，美國人均約90公斤，按425克一罐算，一年要喫掉兩百多罐。西歐約50到60公斤，同屬東亞、飲食口味跟我們接近的日本，也有約23公斤。

同樣是罐頭，別人家是日常口糧，我們家只是偶爾露臉的零嘴。

差距怎麼拉開的？第一道坎就是價格。在歐美，罐頭的招牌是便宜。靠大規模生產，罐頭價格早早壓到了普通工人買得起的水平，很多時候比新鮮食材還省錢。

中國正好反過來。今天超市裏一罐425克的黃桃罐頭賣8到12元，同樣重量的新鮮黃桃，應季時只要3到5元，罐頭價格是鮮桃的2到4倍。罐頭爲什麼在中國反倒貴？

原料要削皮、去核、裝罐，還要密封、殺菌、冷卻，加上馬口鐵罐和包裝，每道工序都要花錢。內銷量又小，機器、廠房這些固定開銷攤不薄，最後全壓在那一罐的標價上。這份“貴”，中國人從小就有體會。

在收入很低的計劃經濟年代，罐頭壓根不算日常喫食。20世紀60年代，一些黃桃罐頭約5-7角，同期一斤豬肉約8角-1元，逢年過節走親戚，拎上兩瓶罐頭就算拿得出手的體面禮物。東西一旦被當成禮品，就很難再回到家常飯桌上。

第二道坎是口味。中國人喫飯講究一個“鮮”字，菜要現炒，講火候、講鍋氣。

罐頭經過高溫殺菌，保存是好保存了，口感卻偏軟爛，風味也和剛下鍋的菜差着一截。歐美人三明治、沙拉喫慣了冷食，開個罐頭拌一拌就是一頓。

中國家庭的晚飯，很少有人願意拿罐頭頂一道菜。更何況，中國城市裏要買新鮮食材實在太方便。菜市場、生鮮超市、送菜上門的平臺遍地都是，罐頭“能放得住”的那點本事，在這裏幾乎派不上用場。

第三道坎來得最狠，是外賣。2015到2020年，中國外賣市場年均增速超過40%，2020年規模已經到了約6600億元。

手機上點一點，熱騰騰的飯菜三十分鐘就能送到門口，菜品還隨便挑。罐頭最後一張牌是“省事”，這張牌也被外賣搶走了。

幾道坎疊在一起，罐頭在國內的位置就只剩那麼幾處：火鍋裏的午餐肉，生病時的黃桃，家裏備着應急的幾罐。價格比鮮貨高，口感比現做差，方便又拼不過外賣，誰會天天想着它？

出了國門，它纔是搶手貨

同一罐橘子，在國內貨架上落灰，到了國外卻是搶手貨，道理出在原料和成本上。中國柑橘產量全球第一，2022年約6000萬噸，佔全球約37.5%。

原料多，價格就低，再加上人工成本遠低於歐美，一罐橘子罐頭從中國運出去，到了外國超市照樣有價格優勢。國外消費者本來就把罐頭當日常食品，便宜又好用的中國罐頭，自然賣得動。

可這門生意，中國工廠賺的是哪一段錢？答案是加工費。出口罐頭以OEM代工爲主，工廠按外國品牌商的要求生產，最後貼的是別人的商標。

品牌溢價、渠道利潤、消費者的認可，都留在了別人手裏，中國工廠拿到的只是薄薄一層辛苦錢。國內不是沒有自己的牌子。梅林、古龍、真心，很多人叫得出名字，梅林午餐肉當年還是支援前線的主力產品。

問題在於，大量企業把心思和產能都放在出口訂單上，花在國內廣告、渠道和新品上的錢少得可憐。貨架上翻來覆去還是黃桃、橘子、午餐肉那幾樣老面孔，年輕人找不到什麼非買不可的理由。

偏偏還有一層誤會沒解開。據尼爾森2020年受中國罐頭工業協會委託做的調查，62%的中國消費者以爲罐頭裏加了防腐劑。

實際上，罐頭保鮮依賴密封和高溫殺菌工藝，無需添加防腐劑。可這件事幾十年都沒人好好講給老百姓聽，“罐頭不健康”的印象就這麼一代代傳了下來。替別人做嫁衣，還有一重風險：命脈攥在別人手裏。

美國從2004年起對中國蘑菇罐頭徵收高額反傾銷稅，至今沒有取消。歐盟從2010年起也對中國橘子罐頭下了重手。別人的市場一收緊，中國工廠的訂單說少就少，自己卻沒有一個足夠大的國內市場兜底。

所以，光生產不喫的格局，靠等是等不來改變的。罐頭企業得把一部分精力從海外訂單上挪回來，做出中國人愛喫的品類，把價格壓到日常能接受的水平，再把“不加防腐劑”這件事明明白白印在罐子上、講進廣告裏。

能用自家品牌站穩國內市場，出口時纔有底氣跟外國客戶講條件，不必只賺那層加工費。2022年底那場黃桃罐頭搶購，其實已經把答案擺在了眼前：中國人對罐頭並不排斥，缺的是一個日常掏錢的理由。

什麼時候超市裏的罐頭不再只靠一個諧音梗走紅，而是被人隨手放進購物車，中國罐頭纔算真正走出“以出口爲主”的老路，世界第一罐頭生產國，也終於能在自家餐桌上見到自己的罐頭。

參考資料：

海關總署進出口統計數據（2022-2023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海關總署

國家統計局、聯合國糧農組織（FAO）柑橘產量數據.國家統計局/FAO

中國罐頭工業協會歷年行業報告及統計數據.中國罐頭工業協會

《中國罐頭工業志》.中國罐頭工業協會/輕工業出版社

美國商務部對中國蘑菇罐頭反傾銷稅令（2004年至今）.美國商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