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友曾目睹王偉跳傘,多年後才知道,出動10萬人仍搜不到他的原因
2001年4月1日上午九點零七分,南海上空,趙宇在僚機位置上,眼睜睜看着長機的垂尾被撞成碎片。他衝着無線電大喊"跳傘",然後看見一朵傘花綻放在了浩渺的南海。
傘開了。這本該是好消息。可那也是戰友最後一次看見王偉——傘下去了,人沒上來。開傘只說明他離開了那架飛機,說明不了他落在哪一片浪裏。
接下來的14個晝夜,軍民出動十萬餘人次,把8.3萬平方公里的海面反覆犁了一遍,還是沒能把他找回來。這十萬餘人次爲什麼鎖不住那一個點,答案不是當年就有的,是往後許多年才一層層說清楚的。
他喊出那聲"跳傘",看到的只到傘花爲止
那天南海少雲,能見度十公里以上,是個適合飛行的好天氣。八點四十五分,兩架殲-8Ⅱ從海南的機場拉起來,執行跟蹤監視任務。
起飛約七分鐘,他們在左前方二十度、五十公里外發現一架大型飛機,很快判明是美軍的EP-3電子偵察機。這個距離說明什麼?五十公里,對一架戰鬥機來說不過幾分鐘的事。
美國人的偵察機就貼在中國海南島的東南方向飛,飛了一趟又一趟,把這片海域當成了自己的巡邏區。中國的戰機升空跟着它,是按國際慣例做的分內事,也是家門口該做的事。跟蹤監視這個動作,聽起來像是跟在後面看着就行,其實是飛行裏最彆扭的活。
殲-8Ⅱ是高速截擊機,EP-3是大機體、慢速度的螺旋槳飛機,兩架飛機想並排飛在一起,快的那架就得一直壓着速度、繞着圈保持位置。飛得越慢越貼近,操縱餘量越小。九點零七分,美機突然大動作轉向,朝王偉的座機撞壓過來。
殲-8Ⅱ的垂直尾翼被打成碎片,尾部也遭到狠狠一撞。飛機開始翻滾下墜。就在這個時候,趙宇聽見無線電裏傳來一句報告,語氣鎮定得不像是從一架正在解體的飛機上發出來的:"飛機控制失靈。"王偉沒有立刻走。
他還在那架已經失控的戰機裏,用自己的身體做着最後的努力。直到趙宇在無線電裏大聲下令:"跳傘!"他才終於離開。
"81192收到,我已無法返航,你們繼續前進"——這句話,此後每年都會被重複。然後就是那朵傘。綻放在浩渺的南海上。趙宇能給出的證詞,到此爲止。
這是"目睹跳傘"這四個字全部的分量,也是它全部的邊界。在幾千米高空、以每小時幾百公里飛過一個點,眼睛能捕捉的是一個方位、一個大致的方向,記不住一個正在下落又即將隨浪漂走的位置。他看見的是人離開了飛機。
他沒辦法知道人落在哪一米海面上,更沒辦法知道人落下去以後還有沒有意識。據臺媒轉述趙宇的回憶,他當時立刻向指揮部報告,並請示應否回擊,指揮部出於避免衝突升級的考慮否定了這一請求。
他隨後返航。至於王偉在傘下經歷了什麼,據軍事專家分析,撞機時的劇烈衝擊與高空彈射的過載都可能造成傷害,但2001年官方並未公佈這方面的調查細節。
據鳳凰網轉述,五角大樓後來也有過評估,認爲飛行員在彈射時可能就已經遇難。傘開了,不等於人還醒着。這是那天上午留下的第一個空白。
十萬餘人次撒進8.3萬平方公里,可海面一直在動
搜救從當天就開始,一直搜到4月15日。數字是這樣的:軍民共出動搜尋人員十萬餘人次,艦艇一百一十三艘次,飛機一百一十五架次,交通部和廣東、海南兩省調動的救生船、漁政船、漁船及各類機動船隻一千多艘次。
搜索面積8.3萬平方公里,另外還在兩百多公里的海岸線上一寸寸找過去,連中間的島礁和沙洲都沒放過。先把這個"十萬"說明白。這是14個晝夜累計的人次,不是十萬個人同時鋪在海面上。一個人上一次船、飛一個架次、走一段灘塗,就是一個人次。
真正在同一時刻散佈在那片海上的兵力,比這個數字要小得多。再看這個"8.3萬平方公里"。它比很多省份的面積還大,而在這麼大一片水面上,要找的是一個人。
空中一百多架次的飛機反覆掠過——據公開海洋資料,4月的南海浪高兩三米是常事,一個人漂在海面上,從空中往下看不過是個黑點,一個浪頭蓋過來,連影子都沒了。
更要命的是,那個點自己在走。據公開海洋資料,南海表層洋流的流速可達每秒一到兩米。這是什麼概念?
搜救隊按第一小時的落點判斷劃一個圈,幾個小時之後,目標已經被推到幾十公里外去了。搜索圈越畫越大,海面越搜越空。人再多,網撒得再密,撈的是一個會跑的點。還有時間。
4月的南海水溫二十多度,聽着不冷,可長時間泡在裏面,人會一點點失溫。海上落水者的生存窗口是按小時算的,不是按天算的。這就是爲什麼"搜了14天"這個說法裏其實藏着更冷的一層——真正有意義的時間,在頭一兩天就走完了。那麼,爲什麼不能一開始就鎖定那個點?
因爲2001年,王偉身上沒有能報出自己在哪兒的東西。當時中國自己的北斗系統還只有兩顆試驗衛星在天上,2000年才發射,遠談不上覆蓋南海。出於國家安全考慮,部隊也不可能把飛行員的性命押在美國人的GPS上。
飛行員跳傘落水之後,沒有任何一臺設備能把一組經緯度傳回指揮所。十萬餘人次、一千多艘次船、一百多架次飛機,全都是在沒有座標的前提下動起來的。
所有兵力都到位了,唯獨最前面那一環——那個點在哪兒——是空的。後面的力氣再大,也是往一片不知道的水裏砸。這就是那句"出動十萬人仍搜不到"背後真正發生的事。不缺人,不缺船,不缺決心。
缺的是一個數。4月14日前後,中方宣佈王偉已無生還可能。參加搜救的海軍艦艇在海上鳴笛致哀,參與搜救的軍民面向大海肅立默哀。
這些答案,是往後二十多年一層層說出來的
2001年那會兒,公開出來的是結論和數字:人犧牲了,搜了多久,出動了多少。海軍黨委批准王偉爲革命烈士。4月24日,中央軍委在北京舉行命名大會,追授他"海空衛士"榮譽稱號和一級英模獎章。
至於"爲什麼找不到",當時沒有人系統地講。後來是一層一層講開的。十幾年後,權威媒體在紀念文章裏開始把這件事往深處談,談技術差距,談體系建設,談中國那時候在這條鏈條上到底缺了些什麼。
再往後,軍工行業的公開研究把話說得更直:長期以來,我軍戰場搜救力量建設處於邊緣化地位,基礎薄弱,直到本世紀初才逐步得到重視。2001年那次海上搜救的失敗,直接暴露了戰場搜救能力的不足。
這不是外人的評價,是自己人把傷口攤開來看。近幾年的媒體回顧又補上了海況、裝備、救生環節的細節。
三層疊在一起,纔有了今天這份完整的答案。所以"多年後才知道",從來不是某一天某個部門宣佈了謎底,而是紀念、研究和回顧一起把這件事說透的過程。
更要緊的是,說清楚之後,事情真的被改了。2004年12月,空軍在原南京軍區空軍獨立運輸大隊的基礎上組建航空兵搜救團——全軍第一支專業航空搜救部隊,專門擔負全國範圍的航空搜救任務和搜救人員培訓。
2005年,這支部隊接裝了首批3架直-8K直升機。從那以後,海軍和陸航也相繼建設了各自規模的搜救力量。飛行員跳傘之後由誰去接、拿什麼去接,從此在編制表上有了明確的答案。
天上那一環也補上了。2000年只有兩顆試驗星的北斗,到2020年完成了北斗三號全球組網。今天的飛行員救生裝備,已經能把自己的位置和一條短消息發出去。當年那個空缺的座標,現在是能報出來的。
海上那一環同樣在變。遼寧艦2012年9月交付,兩個月後,殲-15在遼寧艦上完成着艦。遠海訓練、艦載機、航母編隊,一樣樣立了起來。
王偉生前畫過一幅油畫,叫《夙願》,畫的是一架艦載機從航空母艦上起飛。他畫的時候,中國還沒有航母。那朵傘花綻開的地方,如今是中國海軍艦艇編隊常年經過的海域。
他沒能被找回來的那一片浪,今天有衛星在頭頂盯着,有專業的搜救直升機能飛過去,有一整套體系接住每一個跳傘的飛行員。當年十萬餘人次鎖不住的那一個點,現在只需要一組數字。81192最後說的是"你們繼續前進"。前進這件事,後來的人替他做完了。
參考資料:
20年了,這串數字我們從未忘懷.央視網
圖文:目擊撞機事件的中方飛行員揭露真相.中國新聞網
南海撞機十六年,什麼是最好的紀念.觀察者網專欄
王偉烈士爲何成功跳傘又犧牲?催生中國重大國家工程.新浪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