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沙永暑礁能填出陸地，是因爲退潮時礁盤會露出來，船能靠、機械能上、沙石堆上去不跑。中沙大環礁不一樣：整片礁全泡在海里，陸地面積是零，最淺的漫步暗沙也在水下九米，差不多三層樓高。抽沙船開過去，連個落腳點都找不到。

更別提它有多大。約八千四百平方公里，比上海還寬出一截，長軸一百四十公里，東北到西南拉出一道海底高原。南沙七座島礁忙了二十個月，一共吹填出十三平方公里。中沙大環礁總面積約八千四百平方公里，南沙七礁吹填約十三平方公里，兩相對比一目瞭然。

這麼大一片自家的海，爲什麼至今未進行大規模填海造陸？綜合來看，通常被認爲有兩大限制。

南沙那幾座島，是踩着礁盤填出來的

南沙那批工程的做法是圍堰、清淤、吹砂。前提條件只有一個：礁盤低潮時能出水。船先在礁緣圍出一圈堰，把潟湖裏的珊瑚砂抽上來堆進去，水一排，陸地就出來了。

永暑礁從二〇一四年八月幹到二〇一五年四月，填出二點八平方公里。美濟礁五點六六平方公里，渚碧礁四點三平方公里。

整個二〇一三到二〇一五年，七座礁一共吹填出約十三平方公里。關鍵在於，那些礁盤上本來就有個能站腳的地方。圍堰有依託，抽上來的砂有地方堆，堆完不會被水流帶走。

中沙大環礁沒有這個前提。整座環礁頂部水深普遍在九到二十六米之間，最淺的漫步暗沙九米，長三公里、寬二點五公里，已經是這片海里最接近水面的地方了。

潟湖更深，從東北的九點一米一路陷到西南的一百零九米。在一百多米深的水下堆一塊地出來，那已經不叫填海，叫造山。

已命名的二十六座暗沙散在一百四十公里長的礁盤上，深淺形態各不相同，光是逐個勘測定位就是一筆大賬。

（面積口徑也不止一個，按礁緣外緣計算的學術數字要大得多，但無論用哪個口徑，水下這件事不變。）東邊的地形更勸退。

環礁西側臨着水深兩千五百米左右的中沙海槽，東側則是五十一到五十八度的陡坡，直接下臨四千米深的中央深海盆——那裏是陸殼與洋殼接觸的斷裂帶，外坡還分三級階梯，第一級三百五十米、第二級兩千多米、第三級三千五百多米。

往這樣一道坡上倒砂石是什麼概念？坡度接近直立，海流一衝，砂就順着坡溜進四千米的深水裏，撈都撈不回來。

南沙是把砂堆在盤子裏，中沙是把砂倒在懸崖邊上。同樣一船砂，一邊變成跑道，一邊餵了海溝。

就算真堆出個島，颱風每年來收賬

工程難，理論上可以用錢硬砸。可這筆賬砸下去，後面還有一筆年年要還的。先說前一筆。南沙那十三平方公里，據當時媒體估算，投入已經是千億級的口徑——而那還是在有礁盤依託、水深條件最有利的情況下順勢堆出來的。

換到九米起步、絕大部分區域都是深水的中沙，工程量與造價將呈數量級放大，這是多篇分析的判斷。

真正壓死這個念頭的是後一筆。南海每年要過多少颱風，是有賬可查的：一九四九到二〇一五年間，登陸或嚴重影響南海北部海域的熱帶氣旋年平均四點五個。

本地生成的所謂“土颱風”年均五點八六個，六到十月是高發期，佔了近八成，九月最密。

颱風到底能幹什麼，中科院南海海洋研究所在西沙做珊瑚修復的時候領教過。西沙珊瑚修復實驗中，用來培育珊瑚苗的架子架在礁盤上。一場颱風後，十八毫米鋼筋框架被連根拔起，珊瑚全部丟失。

鋼筋釘在礁石上都留不住，一座人工島露在海面上，年年要面對幾場颱風，護岸、碼頭、跑道、淡水和電力設施的維修就成了永續賬單。這筆錢不是花一次，是每年都得掏。

反過來看現在的狀態：整片環礁沉在水下九米以外，颱風從它頭頂直接過去，浪打在水面上，礁體不受賬。不填時，後續工程維護壓力相對小得多。

這就是那兩筆賬的對撞——一邊是把砂倒進四千米深溝的先期成本，一邊是填成之後年年扣款的維護成本。哪一頭都不划算。有能力把船開過去，也算得出來這一鏟子不值得動。

不搞大規模填海造陸，跟撒手不管完全是兩碼事。中沙這些年一直有人在上面幹活，只是乾的不是工程隊的活。二〇一二年七月，海南省批准在漫步暗沙設立海洋漁業資源增養殖科研基地，二〇一三年六月二十七日正式成立，用海面積六百二十五公頃。

基地乾的事很具體：往這片暗沙裏投石斑魚苗、馬氏珍珠貝苗、企鵝珍珠貝苗和瓊枝麒麟菜苗，一年年往下種。這是三沙市設立的第一個海洋科研項目——不填一寸地，照樣把生產活動落在這片礁上。科考也沒停。

中科院南海海洋研究所牽頭的中沙綜合科考，二〇一九到二〇二一年連着組織了七個航次，記錄到造礁石珊瑚二百種，隸屬十六科五十八屬。二〇二〇年的航次還首次發現大環礁海域長棘海星大規模暴發，導致北部區域大量珊瑚死亡。

這種事只有常年有人下水才發現得了。到二〇二六年七月三十一日，中國科學院中沙羣島海洋生態環境野外科學觀測研究站正式獲批，按“海基雙核心＋陸基總保障”的模式建，把中沙這塊觀測短板補上。

真正的錢和力氣，壓在了另一個點上。整個中沙羣島，只有黃巖島的礁緣露出海面，南巖高出水面一米八，礁盤一百五十平方公里，距離大環礁約三百公里。

二〇一二年四月菲方軍艦闖進黃巖島海域抓扣中國漁船，中國海監七十五號、八十四號船趕到現場制止，雙方對峙到當年六月菲方撤走，中國自此恢復對黃巖島的實際控制。

之後是一步步把手續和實控都坐實：二〇二四年十一月十日公佈黃巖島領海基線，劃出十六個基點。二〇二五年九月九日，國務院批覆新建黃巖島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面積三千五百二十三點六七公頃，主要保護對象是珊瑚礁生態系統。

行政上，中沙羣島的島礁及其海域自二〇二〇年四月起由三沙市西沙區代管，六十多萬平方公里的海域有歸屬、有人管。

一邊是唯一露出水面、能建能守能主張權益的那道門，一邊是水下八千四百平方公里、填出來就得年年掏錢養的一座孤島。錢往哪邊花，是拿計算器按出來的。

所以“爲何不開發”，答案不在能力那一欄：填不划算，也沒必要填。這片海不靠人工島攥在手裏，靠的是投下去的魚苗、跑了七個航次的科考船、剛獲批的觀測站，和黃巖島那條已經公佈的領海基線。

中沙大環礁未進行大規模填海造陸，但增殖放流、科考和觀測站建設一直在推進。

參考資料：

中沙羣島綜合科學考察項目2020年度綜合航次任務完成.新華社.2020-08-06

國務院關於新建黃巖島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批覆（國函〔2025〕87號）.國務院

央視披露南海永暑礁最新照.央視《軍事報道》/觀察者網.2020-08-06

《中國大百科全書·中國地理》"中沙羣島"條（高泳源）.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

南海北部新生代沉積演變及其油氣地質意義.《天然氣地球科學》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