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海灣天空，伊拉克一共被打下來39架飛機，其中37架，是被預警機指揮着打下來的。那幾架預警機自己一枚導彈都沒掛，每天在天上轉，平均指揮兩千多架次飛機往哪飛、打誰、什麼時候撤。42天，一個自稱世界第四的軍事強國就散了架。

消息傳到國內，很多人第一次意識到一件難堪的事：我們的雷達還都趴在地上，山擋一擋、海浪一晃，低空進來的飛機就看不見了。而更難堪的是，這樣一架飛機，中國二十多年前造過，最後沒造成。

從1969年那道研製指示算起，到2024年，這條路走了55年。中間被人卡過脖子，也真的翻過身——今天就把這55年，一段段說清楚。

1971年那次首飛，尾艙裏的人連字都寫不了

1969年9月26日，中央軍委下了研製空中預警機的指示，任務代號"926"。要求寫得很實在：盯住敵方低空來的飛機和水面上的船，能機動警戒、能護航。

那時候全世界擁有預警機的，只有美國、蘇聯、英國三家。

難在沒有飛機可用。當時國內能挑的機型全是英蘇美的貨，中蘇、中美關係都緊張，零配件打起仗來根本沒着落，英國那款又已經停產。挑來挑去，只剩下機械狀況尚可、零件還能自己加工的圖-4轟炸機。

改裝是硬着頭皮上的。背上頂一個雷達天線罩加支架，整機阻力大增，爲了馱起這個包袱，原來的活塞發動機全換掉。吹風試驗超過2000次，才把氣動外形勉強磨順。

1971年6月10日，"926飛機"首飛成功，命名爲空警一號。

可第一次帶着天線罩上天，飛機抖得嚇人。駕駛艙裏飛行員的腳蹬板一下一下敲腳，咯咯響；中艙三名射擊員抬頭能看見垂直尾翼在週期性地擺；尾艙的人晃得連字都寫不成。

科研人員前後提出17種排振方案，苦幹兩年多，才把天線罩後面擾流引起的尾部抖振壓下去。

抖振治好了，真正的坎在雷達裏。飛機飛到天上往下看，地面的山巒、海面的浪頭全都反射回來，屏幕上密密麻麻一片亮點——哪個是敵機，哪個是山頭，機器分不出來。

這就是當年的世界級難題，下視雜波抑制。空警一號用的全是電子管，思路說白了就是把一座地面雷達站整個搬上飛機。地面雷達站本來就分不清的東西，搬到天上照樣分不清。

1978年11月到1979年1月，空警一號拉到海上試飛，效果並不明顯。1979年，因爲雷達性能滿足不了需要，項目停止研製，飛機拆掉預警設備，變回了轟炸機。工業底子薄、平臺空間小，需求那幾年也沒那麼急，幾件事湊在一起。

它沒白飛。中國由此成爲繼美、蘇、英之後第四個把預警機造上天的國家，載機改裝那套門道摸清了，機載雷達集成的教訓喫透了，第一批預警機工程師帶出來了。學費交得貴，但賬記在了本子上。

錢都談好了，一紙壓力就沒了

海灣戰爭那37比39的數字，把預警機重新推上日程。1991年6月，中央軍委連着三次開關於海灣戰爭的專題座談會。

當時的判斷很直接：現代戰爭裏沒有預警機，等於把制空權拱手讓人。

急，就想到買。1996年，中國和以色列談成了協議，買四套費爾康雷達系統。這是當時能拿到的頂尖貨，談的時候雙方都很熱絡。

到2000年，美國插手施壓，以色列取消了交易，那套系統後來轉賣給了印度。

錢和時間不是最疼的。最疼的是這件事把道理挑明瞭：買來的東西，命門捏在別人手上。

人家只要在幾個配件上卡一下，停機坪上那架預警機就是一堆昂貴的廢鐵——真打起來，你連它壞在哪都不敢自己拆。

好在中方有人早留了後手。合作過程中，以色列不願意把核心技術分給中方，王小謨就在國內部署了同步研製：他們幹他們的，我們照着自己的路子同時幹。

王小謨主張立足自主，研製國產預警機——從國外買固然省時省力，可一旦打起來，人家卡住幾個配件，買回來的預警機就用不了。壞事能變好事，這正好逼我們研製出有自主知識產權的預警機。

合同一斷，這步棋的價值立刻兌現。不到一年，國內的樣機就擺了出來。俄羅斯那邊提出可以賣A-50，中國沒接。

2002年，國產預警機重新立項，定名"一號工程"，口號也定了下來——一定要做出中國人自己的"爭氣機"。

從被人一句話斷供，到自己把樣機推上跑道，中間只隔了不到一年。這一年不是變出來的，是1996年那個決定提前替後來買的單。

跳過美國走過的老路

"一號工程"啓動的時候，團隊做了個風險極大的決定：不走美國的老路。

美國E-3那一路用的是機械掃描的脈衝多普勒雷達，雷達罩靠馬達轉，轉一圈要十幾秒。

翻譯成打仗時的差別就是——你屏幕上那架敵機的位置，是十幾秒前的位置。戰鬥機十幾秒能飛出去幾公里，等你把指令喊出去，人早不在那兒了。

這條路技術成熟、穩妥，但性能天花板已經摸到了。

中國選了另一條：一步跨到當時國際上最前沿的固態有源相控陣。三塊120度的扇形陣列拼成一個大圓盤，往機背上一背。

不用轉，靠電子掃描把360度全覆蓋了，方位和高低角一起掃。

這一跳的風險是明擺着的：相控陣要是不成熟，機械掃描的保底能力也沒了，兩頭落空。

2003年11月，空警-2000首飛。2007年服役，中國空軍沒有大型預警機的歷史到此爲止。

這架飛機的大圓盤直徑超過了美國的E-3C，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一塊，探測距離也站到了世界前列。美國政府智囊機構詹姆斯敦基金會曾評論，採用相控陣雷達的空警-2000比美國最先進的E-3C領先一代。

代價壓在人身上。空警-2000攻關期間，年近七旬的王小謨帶領團隊持續攻關，條件十分艱苦。

研製期間，王小謨帶病堅持工作。整個團隊突破了一百多項關鍵技術。

從伊爾-76的4架，到賣給巴基斯坦的那4架

空警-2000再強，也只造了4架就停了。原因不在技術，在腳下那塊地：伊爾-76是俄國貨。

平臺捏在別人手裏，造多造少不由自己說了算——技術領先一代，產量卡在個位數。

空警-500就是衝着這個來的。2012年首飛，換上國產運-9平臺，走"小平臺、大預警"的路子。

它的核心載荷更狠：據中國電科38所介紹，這部雷達採用世界首創的數字陣列技術，收發模塊全部數字化，移相器這些硬件的活兒改由軟件幹，雷達因此大幅減重、信噪比明顯提升。

探測距離約470公里，能同時跟住幾十上百個空中目標，隱身目標和巡航導彈也在它的視野裏。

平臺是自己的，就能一批批往下造。今天它已經大規模列裝空軍和海軍，是當之無愧的主力。

被卡了幾十年脖子的東西，後來賣了出去。2008年籤合同，2011年起，中國向巴基斯坦交付ZDK-03預警機4架，2015年2月26日成軍。

中國由此成爲繼美國、俄羅斯、以色列、瑞典之後，第五個能出口預警機的國家。賣過去的還不只是飛機，配套的數據鏈和地面戰術數據處理中心一併到位，巴基斯坦那套本來完全西方化的空中指揮體系，就此接上了中國標準。

領着這條路走過來的人沒能看到最後。王小謨2013年拿到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時說，我一輩子就做了一件事——研製雷達。2023年3月6日他在北京病逝，享年84歲。2024年9月，他被追授"人民科學家"國家榮譽稱號。

回到最開始那個問題：一枚導彈都不帶的飛機，憑什麼統治空戰？國防部說得明白，預警機是空中作戰指揮中樞、預警探測平臺，也是各類信息、各種裝備實現互聯的重要載體。它不開火，它決定誰開火、朝哪兒開、什麼時候撤。海灣天空那37架飛機就是這麼被打下來的。

1971年那架空警一號，尾艙裏的人連字都寫不穩。2025年9月3日的閱兵場上，空警-500A率先飛過。同樣是一架不掛彈的飛機，從1969年那道研製指示到2024年追授榮譽，約55年，隔着一份被撕掉的合同，也隔着一位研製期間帶病堅持工作的領路人。

參考資料：

55週年！致敬中國首架預警機.騰訊新聞.2013-02-26

中國預警機，創9項世界第一.環球人物/人民網.2013-02-26

國家勳章和國家榮譽稱號獲得者｜王小謨：用一生爲祖國打造"千里眼.新華社/中國軍網.2013-02-26

致敬！王永志、王小謨被授予"共和國勳章"和"人民科學家"稱號.國家航天局

中國"預警機之父"：被兩部雷達改變的命運.新華網.2023-04-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