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一個幾年前誰也想不到的場景：路透社報道，平壤多家酒店停車場出現車輛溢出。路透社通過衛星圖像與三位近期訪客確認這一變化，結論是同一件事——幾家酒店的停車場已經停到往外溢，保齡球館和樂浪市場門口那一片，也是密密麻麻一排車。

很多人腦子裏的平壤，還是那條又寬又空的大馬路，偶爾過一輛車，行人可以慢悠悠橫穿。現在這條路成了瓶頸，高峯時段真會卡住。街上黃牌照的私家車從罕見變成隨處可見，車牌號已經排到五位數。

首都堵車，聽起來像個玩笑，但這回是實打實的。問題是，這些車到底從哪冒出來的。

五位數的黃牌照是怎麼上路的

先說個數得清的。一位新加坡攝影師2025年10月第二十次進朝鮮，回來對路透社講，這一趟他能確認自己看到了一百多輛掛黃牌的私家車。一百多輛放在幾年前黃牌車罕見的平壤，已是明顯變化。

車牌編號已經排進一萬開外的區間，編號往上走，就是車一輛輛往裏添。合法的口子是2024年10月開的。

最高人民會議常任委員會當月通過政令，允許公民購買私家車，國家保障所有權和繼承權。同時把話說得很死：一戶只能有一輛，車要做財產公證、要投保，只能從國家認證的經銷商手裏買。2025年1月又出了一次修正補充。

到2025年2月，銷售正式啓動。車主要從中國來，長安、奇瑞、吉利這些牌子，價格從五千美元到三萬美元不等，多經中朝邊境的非正式渠道流入。

吉林一位二手車經銷商跟路透社說，往朝鮮去的車在過境之前要轉好幾手。五千到三萬美元是什麼概念？這筆錢相當於一個普通朝鮮勞動者攢好多年的收入。

所以真正把車提回家的，是被外界稱作donju的新興富裕階層、做外貿的、以及和這些生意沾邊的人家。

堵車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是全城均分的。還有一個更硬的旁證：車不只是停着好看。據路透社援引中國海關數據，2025年中國對朝鮮出口的乘用車新輪胎接近19.3萬條，比疫情前的平均水平高出88%。

後視鏡出口量接近翻兩番，潤滑油和潤滑脂增長超過150%。輪胎和機油是跑出來的消耗品，磨沒了纔要換。這些東西賣得動，說明路上是真有車在跑。政策這邊的動作也沒停。

2025年4月，金正恩視察過一處汽車服務中心，檢查了蓋着銀色車衣的車輛。

韓國和平經濟研究所的負責人向路透社預測，未來一年內朝鮮登記的私家車可能超過兩萬輛。

至於眼下平壤到底有多少輛，各方都只是估算，誰也沒拿出一份官方賬。

一部手機能在平壤走多遠

車是少數人的事，手機不是。據在平壤實地走訪的中國研究者描述，在平壤這樣的大城市，除了學生，幾乎人手一部，不少人身上還揣着兩部。爲什麼要兩部？因爲運營商是兩套：一套叫“高麗link”，走3G。

一套叫“強盛”，走4G。兩邊的號碼不通用。你要是既想聯繫上用老網的長輩，又想跟用新網的同事說事，最省心的辦法就是兩個手機一起帶。

這個細節比任何普及率數字都更能說明日子是怎麼過的。4G上跑着一款本土即時通訊，叫“金達萊”。能打語音電話，能發文字，能傳圖片，視頻暫時還不行。年輕人普遍在用。

真正把手機變成錢包的，是“三興電子錢包”。據實地觀察者稱，它已經進入常態化使用，國家規定商業支付須使用電子錢包。

它的界面很直觀：左邊一欄藍色，是朝幣。右邊一欄紅色，是外幣，能在朝幣、美元、人民幣之間切換。

這種設計不是爲了好看——出租車費、電話費這類日常開銷，不少時候要用外幣結算，屏幕上擺兩欄，等於把現實原樣搬了上去。

據實地觀察者稱，部分老年人對電子錢包操作不熟練，一些老年人使用時仍需他人協助。

一項支付方式普及到什麼程度，看的從來不是熟練的人有多少，而是不熟練的人也躲不開。得把範圍說清楚：這些都是平壤等主要城市的景象。

地方上覆蓋到什麼份上，眼下沒有可靠的說法。

所謂“出門不帶現金”，主要指平壤等城市的部分商業支付場景，不是一整個國家的日常。

一紮生啤一美元，一件襯衫178美元

那麼在平壤，一個人出門一天到底能幹什麼？白天可以去商場。柳京金光商業中心、樂浪愛國金剛苑這類綜合體，裏頭商鋪、餐廳、咖啡廳、兒童樂園、游泳池、健身房、酒店客房都齊。

但標價會讓人站住腳：一件中國產襯衫178美元，一臺筆記本電腦2300美元，餐廳裏的黑牛肉，100克要40美元。

這些是實地看到的價籤，不是誰都掏得出的價。下午可以去打遊戲。和盛電腦遊戲館2025年9月開業，300臺高配電腦，3060顯卡配機械鍵盤，另有VR體驗區，機器裏裝着70款篩選過的遊戲，可以局域網對戰，收費每小時2美元。

開業之後人氣一直不錯。這是一家大型國營網吧，兩美元坐一小時，在這座城裏已經算親民檔。晚上有啤酒屋。牡丹商店那家有五百平米的挑空空間，生啤罐隨處可見，LED屏上放着電視劇，一紮啤酒1美元。

大同江啤酒屋的價位高得多，人均三四十美元，九成客人是本地人——外國人在這類地方是少數，掏錢的是平壤自己人。

懶得出門也行。據跨境電商平臺報道，在平壤用本土平臺點一杯咖啡，約30分鐘能送到，本土電商平臺已有數十個，日用品和餐飲都能覆蓋。還有更新鮮的一檔。

2026年4月3日，朝中社報道金正恩帶着女兒視察和盛寵物商店，店裏賣貓、狗、鸚鵡，也賣飼料、藥品和用品。邊境貿易商說，寵物犬和相關用品從中國進口。

這是剛冒頭的新現象，談不上成了氣候，但它出現在報道里本身就是個信號：日子過到能給狗買糧食的份上，纔會有這樣一家店。

把這些價目並排放着看，落差就出來了：一紮啤酒1美元，一件襯衫178美元，在同一座城裏同一個下午同時存在。兩美元的網吧和2300美元的筆記本電腦，服務的根本不是同一撥人。這份熱鬧是真的，能進場的人有多少，是另一筆賬。

所以回到開頭那個平壤酒店停車場車輛溢出的場景。他要是買了車，那是幾千到幾萬美元的一筆。他出門大概率不帶現金，付賬時使用支持朝幣、美元、人民幣切換的電子錢包。晚上他可能坐在牡丹商店的挑空大廳裏，一美元一紮地喝，LED屏在頭頂放着電視劇。

平壤的首都私家車確實多到開始堵車了，帶個手機出門就能喫喝玩樂這句話也不假——只是這句話的主語，眼下還只寫着平壤，以及平壤城裏買得起票的那部分人。

參考資料：

即使在朝鮮，也有人佔了你的停車位.路透社.2026-05-12

2024年朝鮮國內生產總值估算.韓國銀行

朝鮮元山葛麻濱海旅遊區.中國駐朝鮮大使館官網

2025年中國與朝鮮雙邊貿易額與貿易差額統計.華經產業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