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衛士披露:薩達姆逃離巴格達後在其家鄉的藏匿細節
據紀錄片,納米奇曾駕車載薩達姆經過美軍檢查站前。開車的是提克里特農民納米奇,副駕上坐着戴墨鏡、縮着脖子的薩達姆。經過檢查站時,納米奇向美軍解釋,副駕上是自己生病的父親,車放行了。據2023年的一部紀錄片,那個被當成病父親放過去的人,正是伊拉克前總統薩達姆。
幾個月前,他還站在巴格達街頭的汽車引擎蓋上向人羣揮手。幾個月後,他的全部家當是農場角落裏一個土坑、一間兩室土坯小屋、一把手槍,和一個負責照應他的兒時玩伴。
這口坑到底什麼樣、八個月怎麼熬、最後怎麼被發現、怎麼被帶走——很多細節,是那個被叫作最後的衛士的農場主納米奇,隔了近二十年才一點點講出來的。
巴格達那兩天,他把身邊人一個個打發走
2003年4月9日,美軍推進到巴格達市中心的同一天,阿布扎比電視臺播出一段錄像:薩達姆出現在城市東北的阿宰米耶區,踩在一輛汽車的引擎蓋上向圍攏的人揮手,兒子庫賽也在畫面裏。
那是他作爲伊拉克總統留在公開影像裏的最後一面。後來FBI特工皮羅的審訊筆記依法解密,裏面記着薩達姆自己的交代:他在巴格達一直待到4月10日或11日,眼看城市就要陷落才走。
一個人手裏曾經攥着共和國衛隊、總統衛隊、好幾套互相盯着彼此的情報機構,逃命的第一個動作卻是裁員。原因也不難懂:隨從越多,車隊越顯眼,越容易被人認出來換成賞金。
他往北走,回提克里特一帶。提克里特在巴格達北面一百多公里,是他的出生地,也是他這套權力真正的地基。學界早有梳理:他所屬的AlbuNasir部落人數並不多,成員卻塞滿了伊拉克關鍵的安全機構,總統衛隊幾乎清一色出自這個部落。
四十年裏,他從這片土地上挑年輕人當保鏢、當親信,一層層往上安。
國家機器停擺之後,還能替他辦事的,恰好只剩這套東西——不靠制度,靠血緣、鄉土和人情。美國那邊的價碼很快掛了出來:抓到薩達姆2500萬美元,兩個兒子各1500萬美元。
7月22日,烏代和庫賽在摩蘇爾一處別墅被美軍圍住,別墅主人此前庇護過他們幾周,最後是他把兄弟倆報了出去。槍戰打了幾個鐘頭,美軍動用了TOW導彈,兄弟倆連同庫賽十四歲的兒子一起死在裏頭。
也就是說,賞金真的起作用了,而且第一刀切在他家裏。剩下的路,他只能往更小、更土的地方縮。他最後縮進去的那個農場,還有一層他自己承認過的巧合。
皮羅的筆記裏寫着:2003年12月被抓的這個農場,就是1959年他參與刺殺總理卡塞姆失敗後逃回來躲過的地方。二十二歲那年他躲在這兒,六十六歲又躲回這兒。中間隔了四十四年,也隔了整整一套現代國家的興衰。
一口土坑,一個農民,這就是他最後的安全體系
農場在提克里特以南約十五公里的阿德瓦鎮附近。坑挖在田裏,深六到八英尺,人下去只夠躺平,橫向勉強擴出一點空間。洞口蓋着一塊聚苯乙烯泡沫板,上面壓地毯,再撒一層土,走過去看不出名堂。
據現場描述,洞裏通了氣,還有一臺小風扇。坑邊那間土坯小屋只有兩間房,一把椅子、一張牀、扔得到處都是的衣服,廚房簡陋,有自來水。
外頭掛着2500萬美元的賞格,美軍有信號情報和系統化搜捕網絡。坑裏這個人的應對辦法,是徹底不用電子設備。皮羅的筆記裏有一句很關鍵的自述:他十多年間只打過兩次電話,靠信使傳話或者親自見人,因爲他很清楚美國的技術能力有多強。
至於外界傳了多年的替身說法,他一口否認,說那是電影裏的把戲。一部裝了信號的手機能定位,一口不通電的土坑什麼都不發出去。
他把自己的生存方式一路降級,降到高科技偵察抓不着的那一層。於是所有活的部分,全落在一個人身上。農場主叫阿拉·納米奇,薩達姆的兒時玩伴,早年替他開過車。
紀錄片裏他講得很細:他給薩達姆做飯、理髮、洗澡、看病、放哨、開車出門辦事,兩人洗澡時還互相擦背。
他形容自己後來成了對方的司機、理髮師、醫生、保鏢,甚至像兒子、像最好的朋友。兩個兒子死後,是他把消息帶進這個農場的,他說自己至少兩次在這裏哭了。
近二十年過去,他在鏡頭前仍然稱薩達姆爲總統。這個稱呼那時候早就沒有任何制度意義了,就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私交與執念。
中文網絡上流傳過一個版本,說洞口是用一隻髒鳥籠遮着的,還有一些送冷飯、踢三下地面當暗號之類的橋段。這些說法在美軍當時的現場介紹裏都找不到,官方講的僞裝只有泡沫板、地毯和一層土。
真正被記錄下來的畫面反而更寒酸:一個統治過伊拉克二十四年的人,睡土坑、點煤油燈、忍着牙疼,喫的靠一個農民從家裏端過來。這套安排的要害也在這裏。
他昔日的安全體系是好幾層機構互相監督、互相備份,誰都不掌握全局。現在的體系只有一個節點:納米奇活着、自由、不開口,坑就還在。這個人一旦出事,整張網當天就散。
12月13日晚八點半,一名士兵踢開了地上那塊板子
美軍後來換了辦法,不再一味等信號,而是從人下手。他們盯上給薩達姆當保鏢的穆斯利特家族,逐個抓、逐個審,把這張關係網畫成圖。半年裏特遣隊121撲空過十幾次,做了幾百次審訊,圖也一點點補齊。
12月12日,美軍在巴格達一處據點抓到穆罕默德·易卜拉欣·奧馬爾·穆斯利特——薩達姆的前司機兼貼身保鏢。第二天凌晨,他說出了可能的藏身位置。12月13日晚上八點,代號紅色黎明的行動開始,特遣隊121加第4步兵師第1旅,前後動用約六百人,兩個目標點清完都沒人。
士兵轉去搜兩點之間的空地,有人踢開地上一塊板子,露出一個洞口。據報道,這名士兵正準備往裏扔手榴彈——地下通道通常是叛亂分子的藏兵處——薩達姆自己冒了出來。他沒有抵抗,隨身那把格洛克18C手槍一槍沒放就被卸下。
二十點三十分,人被押走。洞裏另外搜出兩支AK-47和七十五萬美元現金,都是百元面鈔。七十五萬美元揣在身邊,八個月裏一分錢沒能換來一條安全的出路。
懸賞他的價碼是這筆錢的三十多倍,而真正把他賣掉的人,收的不是他的錢。第二天的發佈會上,美軍第4步兵師那位少將說他被抓時神情迷茫、顯然懵了。又說人在坑底是沒法還手的。
他還提到一件事:這個農場就在底格里斯河對岸,幾乎能望見薩達姆當年用伊拉克人的錢蓋起來的宮殿羣。宮殿在河那邊,人在河這邊的土坑裏。
同一晚被帶走的還有納米奇和他的兄弟凱斯。據美國媒體報道,兩兄弟因窩藏薩達姆被關進阿布格萊布監獄,在裏面待了六個月。放出來時農場家業已毀,兄弟倆只能開一家小餐館過活。
鄰居避着他們,社區排斥他們,只有極少數舊政權的支持者把他當英雄。至於當初到底是誰指了路,外界猜測過不少人,包括他家裏人,但一直沒有一個站得住的結論,他本人始終否認背叛過。他沉默了將近二十年。
挪威籍庫爾德導演穆斯塔法爲這部紀錄片前後耗了十四年,光是找到他就花了兩年,再花四年才把他說服開口。片子2023年問世,那些藏匿細節才第一次由守在坑邊的人自己講出來,也才和美軍的現場記錄、FBI的審訊筆記對上茬。值得留一句的是,那個所謂最後的衛士從來沒拿到過任何編制和頭銜。
他是個農民,一個開車的兒時玩伴,恰好在所有將軍、衛隊和情報機構都散了以後,還端着飯走向那口坑。他忠誠的代價是六個月監牢和一份被毀掉的生計。
被他忠誠對待的那個人,三年後走上了絞架。至於那次過檢查站的墨鏡老頭,納米奇當年向美軍解釋副駕是自己生病的父親,把車順利帶過去了。真正帶不過去的是那口坑——一塊泡沫板、一張地毯、一層土,擋住了衛星和賞金八個月,最後被一隻軍靴踢開了。
參考資料:
Saddam Hussein (Wikipedia條目).維基百科
Capture of Saddam Hussein (Wikipedia條目).維基百科
FBI notes: Saddam Hussein sought familiar refuge.Hindustan Times / National Security Archive
Saddam Was ''Disoriented and Bewildered'' When Captured.DVIDS / War.gov
Saddam Hussein''s Tribal Policies 1991-96 Amatzia Baram, Middle East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MER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