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的歷史地位，爲何不如李白杜甫？氣節如竹，寧折勿彎

王維的詩詞，如“獨在異鄉爲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等，單看並不亞於李白杜甫，作品數量也不少，而且王維的畫作，幾乎獨步唐朝詩人羣。但王維在唐詩界的地位，顯然不如李白杜甫，這是爲何？與安史之亂有關。

王維，字摩詰，人稱摩詰居士，以官職稱爲王右丞，有詩佛之稱。

701年，王維生於蒲州（今山西運城永濟市）。王維的祖父王胄，官至協律郎（正八品上）。父親王處廉，官至汾州司馬（從五品下），母親來自博陵崔氏，也是世家望族。汾州有5.9萬戶，32萬人，屬於上州，州司馬的級別較高，爲從五品下。

圖-蒲州（今山西運城永濟市）在運城西南部

王維兄弟五個，即王維、王縉、王、王紘、王，由於父親死的早，王維和王縉早早挑起重擔。

717年（唐玄宗開元五年），16歲的王維，寫下《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獨在異鄉爲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王維父親死的早，他年少就到洛陽、長安打拼，弟弟們留在蒲州，因蒲州在華山以東，因此稱山東兄弟，這首詩是中國歷史上思念親人代表作之一。

719年（唐玄宗開元七年），18歲的王維進士及第，出任太樂丞，掌管皇家音樂。

王維出入寧王（玄宗兄李憲）、岐王（玄宗弟李範）、薛王府邸，與諸王宴飲賦詩，風光無二。岐王曾叫王維扮作音樂家，帶他到公主府中，讓他演奏曲子《鬱輪袍》。玉真公主覺得王維博學多才，也特別喜歡他。

720年（唐玄宗開元八年），王維因與諸王交往過密，貶爲濟州（今山東濟寧市）司倉參軍。

王維離開了大唐的中心，時而感慨，借用江南類比長安，寫下《相思》：“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727年（唐玄宗開元十五年），26歲的王維還是想回到長安，於是辭官退隱，以退爲進。

王維隱居終南山期間，寫下《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734年（唐玄宗開元二十二年），張九齡拜相，33歲的王維出任右拾遺（從八品上）。隨後二十多年，至安史之亂，王維先後任監察御史（正八品上）、侍御史（從六品下）、左右補闕（從七品下）、庫部員外郎（從六品上）、給事中（正五品上）。王維起起落落，總體還是在往上升遷，官職品級超過了父親。不過王維自我要求較高，表面寄情山水，實則心有不甘。

河西節度副大使崔希逸在青海擊敗吐蕃，王維以“監察御史”的身份到涼州，出塞宣慰，寫下一系列邊塞詩，其中《使至塞上》：“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徵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蕭關逢候騎，都護在燕然。”就這句“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成爲古代邊塞詩的代表作之一。

王維送朋友去安西都護府任職，寫下《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王維的畫作也是一流的，流傳於世的有《輞川圖》《伏生授經圖》等。

圖-《輞川圖》局部

再來看王維的二弟王縉，早年連中草澤、文辭清麗舉兩門特設科舉考試。先後任櫟陽尉、侍御史（從六品下）、武部員外郎（從六品上）。

755年（唐玄宗天寶十四年）十一月，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使安祿山，在范陽（今北京）起兵，安史之亂爆發。

756年（唐玄宗天寶十五年或唐肅宗至德元年）正月初一，安祿山在洛陽稱帝，國號“大燕”，令部將史思明經略河北。

六月，潼關陷落，唐玄宗倉皇出長安逃往成都。

七月，太子李亨在朔方節度使駐地靈武（今寧夏吳忠西）即皇帝位，是爲唐肅宗，奉玄宗爲太上皇。

安史之亂，是王維兄弟人生軌跡的分水嶺，也是唐朝很多詩人歷史地位的分水嶺，杜甫因此而蛻變。

圖-靈武（今寧夏吳忠西）在黃河上

王縉跟隨李亨去靈武，有從龍之功，擢爲太原少尹（從四品下），輔佐李光弼鎮守太原，加憲部侍郎（刑部侍郎，正四品上）。

55歲的王維被叛軍俘虜，到洛陽出任“大燕”朝廷的給事中（正五品上），官職與大唐一樣。

氣節如竹，寧折勿彎。王維的命運發生改變，他的歷史地位也因此改變。

757年（唐肅宗至德二載）十一月，唐軍收復長安。史思明以所領13郡及8萬兵降唐，封歸義王，領范陽節度使。

圖-漢魏洛陽

廣平王李俶（未來的唐代宗）入東京洛陽，三百多個變節的官員素服悲泣，伏地請罪。王維在此列，再一次成爲囚徒，押送長安。

唐肅宗嚴懲這些變節者，大雪中赤腳立於含元殿前，捶打胸口，叩頭謝罪，滿朝文武則在含元殿臺上觀看。

後續分爲六等處理，達奚珣等十八人斬首示衆，棄市於長安城西南獨柳樹下；賜陳希烈等七人自盡於大理寺；棍杖重打一百，非死即殘；流放；貶官；降職。

王維的處罰是降職，任太子中允（正五品下），比給事中（正五品上）低了一級，但這是太子左春坊的二把手，接近權力中心，可算明降暗升。

王維要感謝他的好弟弟王縉，安史之亂平息後，王縉任黃門侍郎、太微宮使、弘文崇賢館大學士，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宰相）。不久王維遷爲中書舍人（正五品上），一年後再遷尚書右丞（正四品下），王右丞的稱呼源於此。

761年（唐肅宗上元二年），60歲的王維去世，要是多活幾年，可能還會繼續升遷。

安史之亂改變了很多唐朝詩人的歷史地位，杜甫被俘不肯降，逃脫後寫下許多憂國憂民的詩；李白先知先覺逃到南方，後來慷慨激昂地爲永王李璘寫戰歌。王維不能寫同樣的詩，因爲他已失去資格，寫了也只會遭人恥笑。

王維最後幾年，深陷“失節”悔恨，寫下的文字中，帶有無限的自責、謝罪，自稱“穢污殘骸”、“無地自容”、“罪不容誅”。

王維的歷史定位，是擅長山水畫、田園詩，晚年躲在家中，不衣文彩，除了齋僧、誦經，就是焚香獨坐，感嘆：“一生幾許傷心事，不向空門何處銷。”

我們以王維的《出塞作》收尾吧：

居延城外獵天驕，白草連天野火燒。

暮雲空磧時驅馬，秋日平原好射鵰。

護羌校尉朝乘障，破虜將軍夜渡遼。

玉靶角弓珠勒馬，漢家將賜霍嫖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