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知道，他們選擇不管

先把規模講清楚，不然後面的故事會顯得太離譜。

Meta每年從詐騙廣告裏拿走的收入，換算成人民幣大概是1140億——這個數字相當於它全年廣告總收入的一成。內部文件甚至給這筆錢起了個專有名詞，叫"違規營收"。不是某個部門的人沒意識到問題，是公司級別的財務文件裏堂而皇之地把這筆收入單獨列出來做預測、做規劃。

更細的數字更說明問題。在這1140億裏，有一部分是那種特徵明顯到連算法都標記爲"高風險詐騙"的廣告，光這一塊每年就能貢獻將近500億元。內部人測算過，就算最終被監管罰款，罰款的金額也不到這筆收入的三分之一。賬是這麼算出來的，決策也就這麼做出來了。

用戶每天在Facebook、Instagram和WhatsApp上被推送的詐騙廣告，大概是150億條。這個數字念出來很難有感覺，換個說法：每一秒鐘，都有將近17萬條被內部標記爲"高風險"的廣告在Meta的平臺上流動，有人在看，有人在點，有人在被騙。

我個人覺得最有殺傷力的證據，不是這些數據，而是一個被否決的方案。

2024年，Meta的安全團隊拿出了一套詳細的反詐騙升級計劃，說只要投入大約45億美元，就能把詐騙廣告的攔截率大幅提升。這個方案被高層否掉了，給的理由是會影響元宇宙和AI的研發投入。

換句話說，不是沒有辦法，是選擇了不用。而且這個選擇發生在扎克伯格親自拍板"維持中度執法"之後沒多久——這四個字"中度執法"，是內部會議記錄裏實際出現的表述，不是外界的猜測。

從2021年到2025年，內部已經有文件在記錄這件事。四年，沒有改變。

不是疏漏，是一套精心設計的系統

知道問題存在是一回事，但"選擇不管"具體是怎麼操作的？這纔是讓人頭皮發麻的地方。

Meta的自動審覈系統有一條內部規則：只有當算法判定某個廣告主"詐騙概率超過95%"時，纔會封號。注意，不是懷疑，不是51%，是95%確定。低於這條線的，哪怕看起來可疑，也繼續正常投放。這條線定在這裏，不是技術限制，是商業選擇——誤傷一個正常金主的損失，被內部評估爲遠高於放跑一個騙子。

那對那些"可疑但未達標"的廣告主怎麼處理？Meta的方案叫"懲罰性競價"：不下架，但讓你多掏廣告費。風險不被消除，被定價了。騙子交了溢價，繼續投，繼續騙，Meta收了溢價，繼續賺。

審覈團隊頭上還壓着另一條線：任何整治行動，造成的營收損失都不能超過總收入的0.15%。這個比例換算成絕對金額大概是十幾億元。超過這條線，整治就得停。團隊不是在打擊詐騙，是在一個收入保護框架裏做有限度的表演。

更荒誕的是大小客戶的區別對待。內部文件顯示，小廣告主累積八次欺詐違規就會被封號，而那些花錢多的大客戶，就算累計違規超過五百次，賬號照樣活着。這不是偶然，這就是系統設計的本意。

用戶的舉報怎麼處理？根據2023年的文件，近十萬份有效的詐騙舉報，有96%被歸類爲"低嚴重性"問題後直接忽略。用戶花時間舉報，然後被系統自動判定爲"不重要"。

還有算法這一層。如果你不小心點了一條詐騙廣告，Meta的算法會記住這個點擊，然後認定你對這類內容"有興趣"，接下來推給你更多同類廣告。你越點，算法越推。平臺從"容忍詐騙"，變成了詐騙的主動放大器。

路透社的記者做過一個實測：花了不到30美元，投了一條承諾年化回報高得離譜的虛假加密貨幣廣告，兩萬多名用戶看到了這條廣告。而且Meta自己的AI廣告工具，在這個過程中還給出了優化建議，幫忙提升廣告的互動效果。

Meta內部有一份文件用了一句讓人很難受的話，大概意思是：在Meta平臺投放詐騙廣告，比在谷歌更容易。這話不是競爭對手說的，是Meta自己寫的。谷歌2024年刪除了超過四十億條違規廣告，Meta這邊，同期的刪除量連谷歌的零頭都不到。

所以這不是審覈能力的問題。背後有財務壓力——元宇宙項目四年多累計虧損超過七百億美元，AI的燒錢計劃還在加速，2026年的資本支出預算已經超過了一萬億元人民幣。這些窟窿要填，那筆"違規營收"就不能輕易動。

賬單，被悄悄轉給了每一個普通人

所有這些內部邏輯，最終的承受者是一個個具體的人。

埃德加·古茲曼在美國亞特蘭大附近開了一家賣家居設備的小公司。有一段時間，他陸續接到客戶的投訴，說訂的貨沒到，聯繫不上客服，錢打水漂了。他自己去查，發現過去一年裏，有超過四千條廣告在Meta平臺上打着他公司的名義賣東西，用的是他公司的地址和照片，但那些貨從來不會發出去，因爲那些廣告根本不是他發的——他自己只發過不到二十條。騙子在越南，在菲律賓，他在亞特蘭大，最後他裁掉了五個員工，試圖維持經營。

另一個案例是加拿大皇家空軍的一名徵兵官。她的Facebook賬號被盜，黑客拿着她的賬號發加密貨幣詐騙信息，她認識的人，包括她的前同事，被騙走了大約四萬加元。她和她的朋友們一起向Meta提交了超過一百份舉報。那個賬號活躍了好幾個星期，無人處理。

還有一位名叫瑪格麗特的退休教師，被一個僞裝成投資平臺的騙局誘導，陸續投入了二十多萬美元，那是她退休後的全部積蓄。

這些個體案例不是偶然，背後有數據支撐。英國金融監管機構的統計顯示，2023年全英國與支付相關的詐騙損失，超過一半都和Meta平臺有關，比其他所有社交平臺加起來還多。摩根大通的調研則發現，美國通過Zelle轉賬發生的詐騙案中，接近一半的受害者第一次接觸到那個騙局，是在Meta的平臺上。甚至Meta自己的內部安全報告也寫了：美國大約三分之一的詐騙案，跟它旗下的平臺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