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2日，伊拉克財政部長塔伊夫·薩米向議會遞交了一份14頁的文件。文件標題很平靜，內容卻像一顆炸彈：460萬公務員的4月工資，發不出來了。不是因爲國家沒錢——伊拉克賬上躺着價值92億美元的石油收入，就存在紐約聯邦儲備銀行。問題是，那筆錢動不了。薩米在信裏寫道："我們面對的不是破產危機，而是主權危機。

92億美元趴在紐約，伊拉克自己一分錢動不了

這件事要從2003年說起。

薩達姆倒臺後，伊拉克的石油收入沒有直接回到巴格達的金庫。聯合國安理會第1483號決議建立了一套"伊拉克發展基金"託管機制，把石油出口收入打入紐約聯邦儲備銀行的專門賬戶。名義上是爲了防止腐敗、確保透明，實際上等於把伊拉克的錢袋子交給了別人保管。

這套安排一直延續至今。根據伊拉克中央銀行2024年度報告，截至2024年底，伊拉克在紐約聯儲的主賬戶餘額約爲89.47億美元。每個月，石油買家把貨款直接打進這個賬戶，伊拉克政府想用錢，得向美國財政部下屬的外國資產控制辦公室（OFAC）提交申請，審覈通過才能撥付。

這個審覈，名義上是"技術合規流程"，實質上是一道政治閘門。

2026年2月底，美國財政部對伊拉克賬戶實施了"臨時限制措施"，理由是"防止資金被用於支持受制裁實體"。法律依據是《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第1702條——該法授權總統在宣佈國家緊急狀態後，可以阻止涉及任何外國政府的財產交易。布什在2003年簽署的13303號行政令宣佈了針對伊拉克的國家緊急狀態，此後歷屆總統每年續簽，到2024年5月拜登還在續簽。這個緊急狀態，從未解除。

用一位伊拉克議會財政委員會成員的話說："我們生產石油，我們賣掉石油，這筆錢按任何標準都是我們的——但我們付不了自己工人的工資，除非華盛頓點頭。"

財政部長薩米在3月12日的報告裏算了一筆賬：伊拉克2026年2月石油出口日均340萬桶，當月石油收入約78億美元。但這筆錢的85%直接進了紐約賬戶，國內可動用的流動性極爲有限。按照當時的現金流預測，如果紐約賬戶的資金無法解凍，政府國內可用資金將在2026年3月28日耗盡。4月工資缺口：約2.1億美元——摺合2.8萬億伊拉克第納爾。

這不是伊拉克第一次遭遇類似情況。2020年和2023年也出現過類似的撥付延遲，但那兩次官方解釋是油價下跌或預算爭議。這一次，財政部破天荒地在正式文件裏把話說清楚了：錢在那裏，但我們拿不到，因爲外部政治壓力。

美伊各開黑名單，329個席位的議會成了角力場

伊拉克2025年10月舉行了議會選舉，但到2026年3月，已經過去超過5個月，新政府還沒組建起來。

這不算意外。伊拉克政治生態極度碎片化，歷史上組閣平均需要220多天。但這一次的僵局有額外的重量：美國和伊朗同時向巴格達遞來了各自的"禁止入閣名單"。

先看美國這邊。據多位伊拉克政治人物和西方外交官向國際危機組織證實，美國駐巴格達大使館在2026年3月第二週向各派系分發了一份"非正式備忘錄"，列出三類不得入閣的人：一是腐敗制裁名單，包括前總理努裏·馬利基及其子艾哈邁德·馬利基；二是伊朗代理人名單，包括巴德爾組織領導人哈迪·阿米里、"正義聯盟"頭目卡伊斯·哈扎裏；三是人權關切名單，涉及2019年鎮壓抗議活動的多名準軍事指揮官。

再看伊朗這邊。據中東研究所2026年3月18日的分析報告，伊朗聖城旅指揮官卡尼在3月初與協調框架領導人會晤，傳達了四條紅線：內政部長必須由哈迪·阿米里擔任；國防部長必須排除與美國有情報合作記錄的人選；財政部長鬚由協調框架信任的人把持；任何組閣協議必須附帶美軍撤離時間表。

問題在於，美國點名禁止的哈迪·阿米里，正是伊朗堅持必須入閣的人。

伊拉克議會總共329個席位。什葉派陣營佔187席，其中親伊朗的協調框架約90席。最大單一黨派重建與發展聯盟只有46席。在這種格局下，任何一方的否決都意味着組閣失敗。國際危機組織將這場博弈定性爲"2010年以來最嚴重的外部干預事件"——兩份黑名單交叉疊加，形成了一個"負和博弈"：滿足美國條件，伊朗就動手；滿足伊朗條件，美國就凍結賬戶。

而凍結賬戶，正是美國手裏最硬的牌。

伊朗也有反制籌碼。據報告披露，協調框架可以動員約100個議會席位來阻撓法定人數；伊朗還掌握着伊拉克約40%電力供應的開關——伊拉克大量依賴從伊朗進口天然氣和電力。兩個大國把伊拉克夾在中間，一個卡錢，一個卡電，巴格達的政客們左右爲難，連個正式表態都說不出口。

460萬人等工資，綠區的派對照常開

2026年3月底，巴格達街頭出現了罕見的場景：公務員自發聚集，討論如果4月工資真的發不出來該怎麼辦。

這460萬人，包括120萬軍事和安全人員、210萬文職公務員、130萬退休金領取者。他們佔伊拉克總人口的約12%，但通過家庭依賴關係，影響到大約40%的家庭。在南部省份，私營經濟幾乎不存在，政府工資是絕大多數家庭的唯一收入來源。

與此同時，巴格達綠區的生活沒有任何變化。那裏是富人區，也是外國使館和跨國公司的聚集地。石油美元的涓滴效應從未真正流到街頭，卻在綠區的玻璃幕牆後面堆出了一個與外部世界完全隔絕的氣泡。

伊拉克的GDP確實翻了三倍。但財政部自己的報告裏有一句話說得很刺耳："石油收入的每一美元增長，都在加深而不是減少對外部大國所控制的託管和撥付機制的依賴。"

這裏有個對比值得一提。伊朗同樣面臨美國製裁，甚至更爲嚴厲，但德黑蘭的公務員工資從未因外部凍結而斷檔。原因是伊朗多年來建立了獨立的金融基礎設施，稅收和非石油出口提供了相當比例的國內財政收入，政府對美元託管體系的依賴遠低於伊拉克。

伊拉克沒有走這條路。穆哈撒撒制度把每一個部委變成了某個族羣的自留地，石油部、財政部、電力部，各自被什葉派、遜尼派、庫爾德人瓜分，沒有人有動力去推動真正的經濟多元化。私營經濟萎靡，60%的人口在25歲以下，大學畢業生擠不進體制就找不到工作，部分人轉向政府的對立面。

還有一個變量懸在所有人頭上。伊拉克宗教領袖、95歲的大阿亞圖拉西斯塔尼，長期以來是這個國家最後的穩定器，他的教令曾在ISIS最猖獗時召集了數十萬民兵保住了國家。據報道，西斯塔尼目前健康狀況堪憂，部分教令已由其子和親信代爲發佈。一旦他不在了，沒有人知道誰還能壓住這個隨時可能再度撕裂的國家。

財政部長薩米在那份14頁報告的最後寫道："當前危機會過去，但製造這場危機的體制結構不會自行消失。"

這句話，是伊拉克現狀最準確的註腳。

參考資料
美國財政部外國資產控制辦公室(OFAC)制裁項目概述.美國財政部官方網站.2025-01-15
伊拉克發展基金與石油收入托管安排：法律框架分析.Lawfare（美國國家安全法律與政策專業媒體）.2024-11-08
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文本與適用案例.康奈爾大學法學院法律信息研究所（Legal Information Institute）.2025-01
紐約聯邦儲備銀行作爲外國官方賬戶託管人的角色.紐約聯邦儲備銀行官方網站.2024-06-12
伊拉克政治僵局與財政危機：2024-2025年發展報告.國際危機組織（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2025-0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