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地圖，你會看到一個巨大的白色死角。薩哈（雅庫特）共和國，308萬平方公里，比印度還大，卻只住了不到100萬人。平均每平方公里0.3個人。

有人造謠說這裏的女人“不愛生娃”，數據卻狠狠打臉：這裏的生育率遠東第一。既然敢生，人去哪了？答案藏在零下70度的凍土裏，藏在那些流向莫斯科的天然氣管道里。這不是一個關於生育的故事，這是一場關於生存的殘酷博弈。

被上帝遺忘的“冷庫”

在這個星球上，有些地方是用來住人的，有些地方是用來流放的。薩哈共和國，屬於後者。

這裏的冬天長達7個月。1月平均氣溫零下40℃，最冷的時候，奧伊米亞康能跌到零下67.8℃。這是什麼概念？在這個溫度下，鋼鐵會像玻璃一樣脆，汽車熄火半小時就再也打不着，人如果在戶外沒有任何防護，幾分鐘內肺部就會被凍傷。

這不是氣候，這是刑具。

如果你翻開薩哈的基建賬本，會發現每一公里公路都是用錢——甚至是用命填出來的。這裏80%的土地被永久凍土覆蓋，凍土層厚度達300-400米，最深處甚至超過1500米。

想蓋樓？不行。地基必須打到凍土層以下，還得把房子架空，防止室內暖氣融化凍土導致房屋倒塌。想修路？更難。夏天凍土表層融化，路面變成沼澤；冬天凍土膨脹，路面四分五裂。那條著名的科雷馬公路，被當地人稱爲“白骨路”，因爲修路時死掉的古拉格囚犯，直接被填進了路基裏。

在這種環境裏，生存成本高得嚇人。

糧食全靠外運，蔬菜比肉貴。雖然屋裏天然氣和暖氣免費（畢竟這裏最不缺就是氣），但你出門稍微動一下，成本都在燃燒。這裏擁有全俄羅斯22%的水資源，70萬條河流，80萬個湖泊，但一年裏有半年是封凍的。

你想搞農業？40%的領土在北極圈內，全是苔原和針葉林。能種出土豆都是奇蹟。所以，這裏的原住民雅庫特人、埃文克人，幾千年來只做一件事：馴鹿、捕魚、狩獵。這不僅僅是傳統，這是被自然逼出來的唯一活路。

在這種極端環境下，人口密度低不是問題，能不能活下來纔是問題。嬰兒的呼吸道疾病、發育不良在這裏是常態。極夜長達半年，每天日照只有3-4小時，缺乏維生素D讓這裏的孩子更容易抑鬱。

這就是薩哈的底色：大，冷，且絕望。

原本想生，但留不住

別被營銷號騙了。薩哈的人口危機，絕對不是因爲“女人不生”。

翻開2024年的數據，薩哈共和國的總和生育率高達1.52，在整個俄羅斯遠東地區排名第一，甚至高於莫斯科。2021年出生率全國第七。這裏的雅庫特人保留着傳統的家庭觀念，農村地區生三四個孩子並不稀奇。

那麼問題來了：既然這麼能生，爲什麼人口總數還在100萬的紅線上下掙扎？

答案是：虹吸效應。

看看首府雅庫茨克的數據。過去30年，這座城市的人口暴漲了83%，達到33萬人，集中了全共和國三分之一的人口。這看起來是繁榮，實則是農村的崩潰。

年輕的雅庫特人並不傻。他們拼命生孩子，也拼命把孩子送出苔原。農村的醫療條件、教育資源在極寒面前極其脆弱。一個簡單的闌尾炎，在暴風雪封路的時候就是絕症。於是，所有人都往首府擠，或者更進一步，往莫斯科擠。

這是一場殘酷的“人口離心運動”。

俄羅斯聯邦的經濟結構決定了這一切。資源從這裏挖走，利潤在莫斯科結算。薩哈擁有全俄98%的鑽石、47%的煤炭、20%的黃金。但這些財富並沒有完全轉化爲當地的宜居資本。

對於當地的俄羅斯族人來說，情況更糟。蘇聯解體後，原來依靠國家補貼建立起來的工業體系瞬間崩塌。沒了補貼，誰願意在零下50度的地方鍊鋼？於是，大批俄羅斯族技術人員迴流歐洲部分。

2002年以來，雖然有80萬中亞勞工填補了遠東的空白，但薩哈的特殊氣候讓這些勞工也望而卻步。能留下的，只有那些世代適應了嚴寒的土著，和少數被高薪吸引來的“淘金客”。

所謂的“人口危機”，本質上是“生存性價比”的崩盤。

當這裏的女人在產房裏忍受劇痛時，她們想的可能不是如何把孩子養大，而是如何讓他將來買得起一張去聖彼得堡的單程票。這纔是薩哈真正的悲哀：它是一個巨大的資源產房，卻留不住自己的血肉。

向南看，唯一的活路

守着金飯碗要飯，是薩哈過去一百年的寫照。但現在，風向變了。

既然莫斯科太遠，那就向南看。中國，成了薩哈破局的關鍵詞。

最直接的證據就是那條橫貫凍土的“中俄天然氣東線管道”。產於雅庫特的天然氣，不再需要像過去那樣漫無目的地等待歐洲的訂單，而是源源不斷地輸送給南方那個龐大的工業鄰居。2019年一開通，雅庫特的財政報表立刻好看了不少。

這不僅僅是賣資源，這是在換命。

薩哈共和國首腦艾森·尼古拉耶夫看得很清楚。他在接受採訪時直接攤牌：“冰上絲綢之路”對雅庫特是救命稻草。

以前，這裏的煤炭只能在凍土裏睡覺。2022年，雅庫特對亞太地區的煤炭出口量衝到了2600萬噸。靠的是什麼？靠的是中國對能源的飢渴，以及雙方正在推進的物流通道。

更別提那座傳說中的“列娜河大橋”。這是雅庫特人盼了幾代人的工程。因爲沒有橋，雅庫茨克在春秋兩季冰面融化時，實際上是一座孤島。現在，中國企業的基建能力讓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有了時間表。

合作不僅限於挖礦。2018年，雅庫特居然開始和中國談“智慧城市”。你想想，在一個零下60度的地方搞數字化，這本身就是一種技術輸出。

哈薩克斯坦也聞到了味道。工業部長馬拉特·卡拉巴耶夫跑來談合作，甚至討論開通雅庫茨克到阿斯塔納的航班。爲什麼？因爲薩哈的資源加上中亞的位置，再配合中國的市場，這就是一個新的經濟閉環。

連象牙都成了生意。雅庫特擁有世界上最大的猛獁象牙化石資源（約50萬噸）。以前這些是爛在泥裏的骨頭，現在，通過香港和內地的加工，成了高價工藝品。

但這背後有一個冷峻的現實：薩哈的發展，越來越依賴於“向東轉”。俄羅斯的國家戰略在西邊碰壁後，終於想起了這個被冰封的後院。

對於不足100萬的雅庫特人來說，這或許是最後的機會。與其在寒風中等待莫斯科的撥款，不如把地下的煤氣賣給中國，換來修路的瀝青和過冬的蔬菜。畢竟，在地緣政治的棋盤上，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參考資料：

薩哈（雅庫特）共和國.百度百科

俄羅斯遠東地區人口減少問題.俄羅斯學刊.2014年第1期

“冰凍之城”將升級爲“智慧城市”.人民網.2018-12-10

俄羅斯西伯利亞與遠東聯邦區人口收縮的空間格局與影響因素.經濟地理.2021年11月

俄羅斯遠東地區人口危機與中俄勞務合作.人口學刊.2011年第5期.pdf

西伯利亞，人口流失有多嚴重？.澎湃.202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