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5年，晚清重臣李鴻章與日本首相伊藤博文在日本一處酒樓內會面，隨後雙方代表各自政府進行了近一個月的談判，最終於4月17日簽訂了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

條約規定中國須向日本割讓遼東半島、臺灣、澎湖列島，賠償2億兩白銀，開放沙市、重慶、蘇州、杭州四處通商口岸。

在此前兩年的甲午戰爭中，日本押上了全部國力。《馬關條約》簽訂的消息公開後，日本舉國上下一片歡騰。可日本人剛剛高興幾個小時，俄、德、法三個歐洲強國的通知就傳到了日本。

在三國的強硬幹預下，清政府最終以三千萬兩白銀的代價討回了遼東半島。

在此之前，日本國內的脫亞入歐思想已經傳播了十多年。但三國干涉還遼的事實表明，歐洲根本沒有打算接納日本。

脫亞入歐理論因何而起？被迫放棄遼東之後，日本對歐洲的態度改變了嗎？

撕毀日本尊嚴的“黑船”

在19世紀70年代以前，中國與日本是一對難兄難弟。

自12世紀末源賴朝建立鎌倉幕府到19世紀德川幕府式微，日本的軍政大權一直掌握在幕府將軍手中，其間還經歷過百餘年的戰國割據時代。及至江戶時代，雖然幕府將軍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地方權力，但散佈各地的270個大名依舊是各藩國的直接統治者。

而在經濟層面，日本經過對中國千餘年的學習，早就形成了穩定的小農經濟，江戶時代80%的日本人以種田爲生

雖然日本在18世紀就已經出現了江戶、大阪等擁有數十萬人口的大城市，手工業也早已得到充分發展，但資本主義始終無法突破農耕社會的阻礙。

無論是從經濟角度還是政治角度來看，日本都不具備主動突破到資本主義社會的基礎。

1543年，一羣葡萄牙人搭乘中國商船抵達日本種子島，40年後西班牙人也成功登陸日本，他們一邊與日本人互通有無，

一邊傳播天主教思想，爲陳舊的日本社會注入了些許新鮮血液，然而天主教中“上帝至上”、“人類平等”的思想卻被統治者視爲心腹大患。

1633年到1635年，德川幕府接連發布5次鎖國令，所有對外貿易和傳教行爲都被禁止，日本由此進入了與晚清類似的閉關鎖國時期。

日本的國門一鎖就是二百多年，任憑沙俄勢力擴展到太平洋、英國從廣州一路打到南京，日本絲毫不爲所動，日本社會也就一直這樣腐爛下去。

一直到1852年，德川幕府的頂級幕僚阿部正弘接到了一份報告，報告說美國一個叫“培爾裏”的將軍已於當年4月帶着4艘軍艦和美國國書向日本進發，要與日本政府政府協商開港經商一事。

這個培爾裏其實就是美國海軍歷史上大名鼎鼎的佩裏將軍，那時候日本政府上下對美國一無所知，連“培爾裏”這個譯名都是請荷蘭人按荷蘭風格翻譯的

不過這份報告的內容卻似曾相識——這不就跟300年前葡萄牙人乾的一模一樣嗎？

這份報告最後有沒有送到德川將軍那裏我們不得而知，總之幕府收到報告以後就沒了下文。結果到了次年7月，佩裏他真的來了。

從佩裏艦隊進入東京灣的那一刻，日本人就無法淡定了。艦隊旗艦“密西西比”號巡洋艦排水量足足3220噸，另一艘主力巡洋艦艦“薩斯凱哈那”號的滿載排水量也有2450噸，兩艘戰艦均採用了當時最先進的外輪蒸汽動力

另外兩艘小一點的護衛艦實力也不容小覷，這四艘船加起來一共有六十多門火炮，而東京灣上的日本軍艦和岸防炮加起來火力還不到佩裏艦隊的三分之一。

由於佩裏艦隊的四艘軍艦通身黝黑，僅從視覺上就對日本人完成了強烈的視覺衝擊，因此這次事件被日本人稱爲“黑船來航”。

軍艦抵港後，佩裏向日本政府贈送了電報機、火車模型等等高科技產品，而日本只能讓大力士往美國軍艦上搬運大米作爲回禮。一來一往之間，聞訊趕到港口圍觀的日本人盡皆感受到了國與國之間的差距。

7月14日，佩裏本人首次走下軍艦，經過短暫的寒暄，他向日本官員表明了來訪的目的：希望日本開放幾個港口，與美國開展貿易。

日本幕府本不願與西洋人打交道，但看着港口上隨時可能開火的4艘大黑船，他們也只能承諾來年再議。

第二年7月，佩裏又一次來到日本，這一次他帶的軍艦比上一回還多三艘。萬般無奈之下，幕府只好與代表美國政府的佩裏簽訂了《神奈川條約》。

按照這份條約，日本需要向美國開放下田、函館作爲通商口岸，美國在雙邊貿易中享受最惠國待遇，美國人和美國船隻可以自由出入，日本人還必須向其提供補給。

雖然沒有像晚清那樣割地賠款，但日本也算是被逼着簽下城下之盟了。19世紀五、六十年代，西方列強都學着佩裏的樣子來日本作威作福，日本幕府先後與英國、俄國、荷蘭等國先後簽訂了多個不平等協議。

隨着列強的步步緊逼，日本的武士階層再也坐不住了，他們在長州藩、薩摩藩等地製造了多起針對外國商人的兇殺案。

其中1862年的“生麥村事件”和1863年的“下關事件”後果最爲嚴重，爲此英國直接出兵日本，逼迫日本政府賠款。

1864年，英、美、俄、法四國以保護本國公民爲由向日本下關的發動襲擊，取得駐兵權的同時還向日本政府索要了300萬美元的賠款。

下關事件後，日本武士階層最後的抵抗決心也瓦解冰消。自此以後日本開始無條件地向西方學習。

正如日本歷史學家森公章說的那樣，這一階段的日本還只是處在一個舉國奔走引進“敵國”國家體制和文化的時期，而脫亞入歐更多地是一次思想上的轉變日本人完成這次轉變還要等到在20年以後。

脫亞入歐思想的興起

自黑船來航之後，日本幕府的權威就一落千丈。1858年，幕府一年之內與五個國家簽訂了不平等條約，統稱《安政五國條約》。這年之後，當時在位的孝明天皇公開與德川幕府決裂。

1863年至1864年西方列強直接出兵入侵日本時，德川幕府非但沒有還擊，反而接連與主張驅逐外敵的長州蕃爆發內戰。

至此，日本上下對幕府的最後一絲敬意也蕩然無存，貴族和武士階層分成了“公武合體”和“尊王攘夷”兩派。當時的幕府四大藩屬中，

長州蕃、薩摩藩主張武力倒幕並結成了薩長聯盟，土佐藩主張無血倒幕，只有會津藩站在德川幕府一邊。

1867年6月，土佐藩武士坂本龍馬與該藩參政後藤象二郎一同乘船前往兵庫，其間坂本龍馬向後藤象二郎提出了奉還大政、設立議會、制定憲法、改革官制等八條建議，史稱“船中八策”。

這一系列建議得到了倒幕派的廣泛認可，後來倒幕派直接把它們當成了與德川幕府的談判條件。1867年10月24日薩長聯盟起兵倒幕前，自知無力迴天的幕府將軍德川慶喜宣佈接受大政奉還。

天皇重新崛起後，坂本龍馬又將船中八策完善成了“新政府綱領八策”。不久後德川幕府的叛亂被撲滅，日本君臣照此八策改革，很快確立了君主立憲的國家體制。

至此，日本總算是具備了資本主義改革的條件。

那些年明治天皇廢大名、改地制、搞實業、辦海軍，整個日本的面貌煥然一新。與此同時，日本的官員和學者也得到了睜眼看世界的機會，

許多人跟着公派考察團走遍了歐美各地，西方的各種學說也被帶到了日本。

明治維新是一場自上而下的改革，縱使國家體制得到了改變，掌握權力的依舊是武士和皇族爲代表的貴族階層。

他們對當時存在的各種社會主義思想並不感興趣，真正使他們無法自拔的是英國的功利主義、法國的證實主義等能在短期內產生效果而不求進一步變革的思想。

在第一批出國遊歷的日本人中，福澤諭吉的名字不可不提。

《神奈川協定》簽訂的那一年，19歲的福澤諭吉前往長崎求學。與同時期的日本其他地方相比，長崎好歹還有一些荷蘭商人。在那裏，福澤諭吉見識到了早期的“蘭學”，也就是西方科技。

明治維新之前，福澤諭吉就作爲軍艦隨員、翻譯官和採購委員先後三次赴歐美公幹，第一次他把韋伯斯特大辭典帶回了日本，

第二次他把在歐洲的見聞彙集成了《西洋事情初編》一書，第三次出國後，他引進了西方的教學制度。

那時的西方學說中，達爾文的《進化論》意外地從生物學界火到了思想界。“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觀點至今都被許多人奉爲圭臬，福澤諭吉自然也不例外。

19世紀70年代，日本歷史上著名的巖倉使團遊歷到了德國。在爲巖倉使團接風洗塵的宴會上，德國首相俾斯麥發表了一番高談闊論：

“公法乃以保全列國權利爲常典，實則當大國爭利而於己有利時，並不要求執行公法；而若於己不利，則翻臉示以兵威。小國孜孜以條文與公理省察自己，不敢越雷池半步，以努力維護自主之權，當敵方簸弄凌辱之政略，亦每每難能自主……”

那時候德國剛剛實現了統一，俾斯麥“用鐵和血解決問題”的思路使日本官員們大受震撼，也讓他們更加堅信以《進化論》治國是正確的選擇。

1875年，福澤諭吉在《文明論概略》中把全世界的國家分爲三個等級，歐美髮達國家是最高等級，中國和日本算是半開化的第二等級，非洲和大洋洲是尚未開化的第二等級。

日本要躋身第一等級，那就得做第一等級正在做的事：通力合作，淘汰其他國家。

自《文明論概略》問世後福澤諭吉已經成了日本家喻戶曉的人物，當時的日本人將他與法國啓蒙思想家伏爾泰相提並論，足以見得其學說的受歡迎程度。

經過10年的觀察總結，福澤諭吉又在1885年通過自己創辦的刊物《時事新報》上發表了更加直白的《脫亞論》。

“雖然我日本之國位於亞細亞東部，但國民的精神已經開始脫離亞細亞的頑固守舊，向西洋文明轉移……這兩個國家(指中國和朝鮮)一樣，不管是個人還是國家，都不思改進之道……”

整篇文章不過兩千字，卻精準地指明瞭日本的發展方向。這一年日本正式踏上了脫亞入歐之路。

野蠻侵略的文明外衣

福澤諭吉在《脫亞論》中認爲中國與朝鮮都不思進取，因此日本不能與中朝爲伍。事實上這個說法有失偏頗，

中朝兩國並非沒有投身改革的仁人志士，不過日本也確實與兩國有所不同。最重要的區別在於，日本的“進取”有侵略性。

同樣是對《進化論》進行解讀，中國人得到的思路是獨立發展，而日本人得到的結果是淘汰別國。《脫亞論》中有這樣一句：“對待中國、朝鮮，也無須因是鄰國而有所顧慮，

應按西洋人之對待方法而行。”那時候西洋人是如何對待中國的？

是燒殺搶掠，是侵吞土地，是索要賠款。

1875年，日本第一次在侵略活動中嚐到了甜頭。這一年日本出兵朝鮮，一年後強迫朝鮮王國簽訂《江華條約》，獲得了在朝鮮航行、經商的權利，並破除了清朝與朝鮮的宗藩關係。

1880年，戰爭狂人山縣有朋向天皇上奏了一份名爲《近鄰邦兵備略表》的奏摺，其中強調強兵是富國之本，增強軍備是一切政策之首。8年後山縣有朋成了日本首相，臭名昭著的“大陸政策”從那時起成了日本的既定國策。

1894年，日本人挑起中日甲午戰爭，從中國獲取了2.3億兩白銀和臺灣、澎湖列島等土地。1900年，日本與歐美國家組成八國聯軍，

從中國獲取了3479萬兩白銀和一系列特權。1904年，日本與俄國在中國領土上大打出手，日本獲得了中國東北的大片土地。1914年，日本以協約國身份參與一戰，在戰後的巴黎和會上奪走了青島……

1895年的三國干涉還遼事件表明，歐洲從未真正接納日本，但這不妨礙日本在侵略性政策的指引下攫取利益，所謂的“脫亞入歐”只不過是對其狼子野心的粉飾。

隨着軍國主義的擴張，日本不再滿足於對中國和朝鮮的入侵。1941年，繼對中國發動侵略戰爭後，日本又將戰火燒到了太平洋對岸和東南亞的西方殖民地。

此時的日本軍政高層已經不再談及脫亞入歐理論，但實際上是否脫亞、能否入歐都不重要。從明治時代到昭和時代，一脈相承的是日本人根深蒂固的侵略思想。

在各國的共同反擊下，日本最終戰敗投降。緊接着美國向日本派駐了50萬軍隊以監督日本進行改革。

短短几年時間，日本天皇再次失去權力，政治體制全盤西化，舊日本軍隊也不復存在直到今天這個國家只能作爲美國的附庸存在。

這次日本真正從體制和思想上融入了西方，只不過融入的方式與福澤諭吉設想的大相徑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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