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中國人喫上自己的好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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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專家:航天中心醫院腫瘤中心名譽主任、國家癌症中心原副主任 石遠凱

中國生物技術發展中心原主任、中國醫學科學院特聘教授 王宏廣

亞盛醫藥董事長 楊大俊 百利天恆創始人 朱 義

本報記者 譚琪欣 劉靜怡

過去十年間,中國創新藥從“有沒有”走到“好不好”,從“仿製跟跑”邁向“原始創新”,一個個國產創新藥從實驗室走進診室、從自費走向醫保,讓患者有了喫得起、用得上的新選擇。

真正讓患者踏實的,是始終有得選

“每次病情有變化,總有剛上市的新藥可以續上。”接通記者電話時,張民(化名)剛買完菜,聲音洪亮,聽不出是一個與晚期肺腺癌共處八年的人。2018年11月,52歲的他確診肺腺癌,腫瘤已累及淋巴結,手術無路。在航天中心醫院腫瘤中心名譽主任、國家癌症中心原副主任石遠凱的診室門口,張民從7點等到12點,見到石遠凱第一句話就是:“我還能活多久?”結合基因檢測結果,石遠凱告訴他:“我們總有辦法。”六個字很輕,卻像把他從水底撈了起來。

石遠凱首次爲張民開出的藥叫埃克替尼,2011年6月獲批上市,是中國首個具有完全自主知識產權的小分子靶向抗癌藥,結束了我國小分子靶向抗腫瘤藥物完全依賴進口的歷史。關鍵註冊臨牀試驗由中國工程院院士孫燕領銜、石遠凱作爲研究者參與,採用與進口藥吉非替尼頭對頭、隨機雙盲對照的試驗設計;相關研究獲2015年國家科技進步獎一等獎,被業界和主管部門譽爲“民生領域的兩彈一星”。

石遠凱教授在病房裏與患者交流

晚期肺腺癌的陰影還在,但張民一天天過了下去。此後幾年,藥效逐漸減退,耐藥、轉移復發等新問題陸續找上門。他查閱治療指南,跟病友討論在研新藥,慢慢學會與不確定性相處。真正讓他踏實的,是始終“有得選”。今年春天,石遠凱給他換上國產1類新藥蘆康沙妥珠單抗。“大夫說,這是我們自己造的‘精準導彈’。”從一代靶向藥到三代靶向藥,再到抗體偶聯藥物,張民說:“每次走到絕境,大夫總能有新藥、新方法。”石遠凱團隊統計,2017年以前,局部晚期和轉移性非小細胞肺癌患者中位生存期只有22個月,2017年以後延長到約40個月。

以國家之力,爲創新鋪路

2009年,亞盛醫藥成立,立志做中國最早一批原創新藥研發企業。亞盛醫藥董事長、CEO楊大俊回憶,彼時,中國創新藥生態尚未長成,公司成立第一年就發不出工資,1/3員工離開。

近乎孤絕時,國家制度安排伸出了手。“十二五”期間,亞盛醫藥獲得專項“企業創新藥物孵化基地”課題支持,拿到1000萬元項目資金。楊大俊說,在沒有投資人願意投、敢投創新藥時,“重大新藥創制”專項給了創業者繼續做創新藥的機會,也給了成千上萬患者生的機會。

“重大新藥創制”專項於2008年正式啓動。中國生物技術發展中心原主任、中國醫學科學院特聘教授王宏廣說:“這是我國第一次以國家之力爲創新藥研發鋪路。”當時醫藥界已看得很清楚:仿製是死路,創新是險路,但也是出路。

亞盛醫藥全球產業基地

2013年,亞盛醫藥從廣州健康院手中接過奧雷巴替尼的研發接力棒。當時,慢性粒細胞白血病患者雖已有靶向藥可用,但一旦出現T315I突變,一代、二代靶向藥就會失效,奧雷巴替尼正是爲填補這片空白而來。原始創新沒有先例,也沒有參考答案。質疑從一開始就沒缺席:“跨國公司都失敗了,一家中國公司怎麼做出來?”公司持續重金投入,回報遙遙無期,幾乎沒有投資人願意買單。最讓楊大俊煎熬的是時間:T315I突變患者等不起。

頂層制度設計源源不斷爲創新注入動力。2018年,亞盛醫藥申報的多個項目再次獲得專項立項支持,奧雷巴替尼名列其中。同一時間,藥品審評審批制度改革拉開大幕,明確提出提高審評審批質量、解決註冊申請積壓、鼓勵研究和創制新藥等目標,創新藥審評審批進入快車道。從2020年6月遞交新藥上市申請,到2021年11月獲批上市,奧雷巴替尼只用17個月走完全流程。

沒人敢投的創新藥,被科創板接住了

“你們做的這個東西,在全世界能找到對標嗎?”這個問題,百利天恆創始人朱義被問過上百遍,他每次回答都一樣:找不到。投資人聽後直搖頭:沒有對標,就說不清前景;說不清前景,資本就沒有下注依據。這款“找不到對標”的腫瘤藥,後來有了名字——倫康依隆妥單抗。

創新藥研發高投入、長週期,企業常常多年沒有收入。過去,受A股盈利要求所限,創新藥研發企業想活下去,只能選擇私募融資,或遠走美股。2018年4月,港交所新增第18A章,允許沒有收入、沒有利潤的生物科技公司上市。原本準備赴美上市的亞盛醫藥,最終決定改道香港。2019年10月,亞盛醫藥登陸港交所主板。

百利天恆的研發環境

內地“大門”隨後打開。2018年11月,上交所設立科創板並試點註冊制;2019年6月13日科創板正式開板,一個多月後首批25家公司掛牌交易。第五套上市標準,爲沒有盈利、但手裏握着真正創新的企業量身而設:不看營收和利潤,只看“市值+研發”。創新藥企百利天恆,就在這條快車道上走到今天。

2010年,朱義下決心從仿製轉向創新;2013年起,他數次赴美考察,並在美國西雅圖搭起核心技術平臺。倫康依隆妥單抗就在這裏誕生。這是一款同時靶向EGFR和HER3的雙特異性抗體偶聯藥物。EGFR、HER3這類廣譜靶點因在正常組織中也有表達,長期被視爲難做、易毒、失敗率高,沒有企業願意冒險。朱義卻認定值得做:“如果能把毒性控制住,就能把腫瘤的客觀緩解率從兩三成提到七八成。”

可“沒有人做過”的另一面,是“沒有人敢投”。研發推進那些年,一百多家國內風投上門,又全在投決會上否決。“有對標、跑得快、差異化,我們一個都不符合。”朱義說。轉機來自科創板對未盈利創新藥企的包容。2023年1月,百利天恆在科創板上市,募資9.88億元。“臨牀價值就是硬道理。”朱義說,交易所看中的不是企業今天賺了多少錢,而是核心分子是否真有突破、臨牀進展、靶點價值。創業十餘年,風投一直沒能看懂的百利天恆,最後被科創板接住了。

2026年6月,國家藥監局附條件批准倫康依隆妥單抗上市,用於治療既往經至少二線系統化療和PD-1/PD-L1抑制劑治療失敗的復發/轉移性鼻咽癌的成人患者。兩個月後,第二個適應證落地:復發或轉移性食管鱗癌。曾經在標準治療失敗後只能“繼續等”的那羣病人,等來了生機。

讓“看得見的處方”變成“用得起的藥”

從臨牀的一聲追問,到實驗室的十年長跑,再到資本市場的一次託舉,這場接力終於跑進了收穫期。2025年,我國批准上市的國產1類創新藥66個,創歷史新高。

數量上來了,更關鍵的是患者能不能用上。石遠凱算了筆賬:肺癌進口靶向藥剛進入中國時,按常規劑量費用需每月數萬元;如今國產靶向新藥已近十款,醫保基本覆蓋,像張民這樣的患者不僅有藥可用,還無需再爲藥費發愁。

基本醫保一頭連着患者,不能因價高而“望藥興嘆”;一頭連着企業,賣出去,研發投入纔有“回血”。楊大俊對此深有感觸。以奧雷巴替尼爲例:2021年底獲批後,零售價3.75萬元/盒,年治療費用約45萬元。2023年1月,藥物通過國家醫保談判,年費用降至約17.5萬元。價格降下來後,奧雷巴替尼2023年銷售盒數同比增長259%,2024年國內銷售收入2.41億元。對病人來說,“一年幾十萬”的靶向藥,變成門診可開、醫保可報、長期可續的常規治療;對亞盛醫藥來說,“研發—上市—報銷—放量—再研發”形成正循環。

宏觀數據述說着趨勢變化。居民個人衛生支出佔衛生總費用比重,已從本世紀初約60%降至2024年的27.5%。國家醫保藥品目錄年年動態調整,2018年至今累計新增700餘種藥品,其中149種爲1類創新藥;首版商業健康保險創新藥品目錄同步納入19種,覆蓋CAR-T、雙抗、罕見病藥物等高價值新藥。

好藥要真正抵達患者,支付是繞不開的一環。回看十年前新世紀第一次全國衛生與健康大會“把人民健康放在優先發展的戰略地位”的部署,醫保對創新藥的持續接納,正是這一戰略思想在支付端的落點——讓好藥進入藥房、寫入處方、用到病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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