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末期,一代雄主落幕與王朝隱憂
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南京,皇城乾清宮。
執掌天下逾三十載的大明天子朱元璋已經進入生命倒計時,此時的朱元璋愈發感覺時間寶貴,他覺得還有好些事情沒有來得及安排,儘管太子朱標薨逝的影響逐漸變小,但21歲皇太孫朱允炆,雖然幾經歷練,可在朱元璋眼裏還是“一個小孩子”。
當時除太子朱標去世之外,朱元璋親封的“九王”之首、秦王朱樉也已薨逝,馬皇后所生皇子中,當時以晉王朱棡、燕王朱棣二人居長。這兩人久居邊疆,歷經戰事。
燕王朱棣自不必介紹,晉王朱棡就藩太原,早年宋國公馮勝、潁國公傅友德等皆曾在其麾下效力,實力不容小覷。在這種情況下,爲太孫地位的穩固,晉王朱棡的親家傅友德在三年前被賜死,隨後周王朱橚的親家宋國公馮勝也被賜死,朱元璋深知,想順利完成皇位交接,這二人有着不穩定因素,必須把一切危機扼殺在萌芽裏。
太孫朱允炆是自己精挑細選的皇位繼承人。只要自己尚有一口氣在,朱元璋就不想給孫子留下一個難治的江山。
洪武三十年二月,應天府三年一度的會試隆重舉行。作爲洪武朝規模最大的一次科舉,不想出現了入選的五十二的士子都是南方人怪事,而在之前之前,南方士子雖然入取多,也沒有發生北方士子全軍覆滅的事情,出現地域如此嚴重偏頗,在朱元璋看來,絕對是人爲操作。這顯然是老皇帝無法接受的事情,必須藉此事整頓一下朝堂,順帶警醒一下新晉的朝堂官員。最終,經過朱元璋御批,山東人韓克忠成爲此次科考的狀元,而此後取士分“南北榜”。
但朱元璋知道,主考劉三吾和張信等人複驗多次的錄取結果也絕對公正,而朱元璋執意推翻原考試成績,就是爲了安撫人心,要知道北方大部歷時四百年才重歸大明這一漢人政權。如何加恩收買人心,恐怕是維持大明長治久安的根本保證。明朝重新恢復科舉,既能向士林證明當朝皇帝重文重儒的決心,也能向前來應考的北方士子展露朝廷的親親之心,以表明南北一體。
剛處理完“科舉舞弊案”,御史臺上奏的“歐陽倫走私茶葉案”又讓朱元璋震怒異常。
明初,鹽、馬、茶這三樣是朝廷極度重視的專賣戰略物資。特別是茶葉,朱元璋即位後,立即執行“以茶易馬,固番人心,且以強中國”的政策,在川、陝、甘等茶馬古道經過的區域設置“茶馬司”,朱元璋組織官方專賣茶葉的同時,也嚴禁地方鬻茶販茶。在當年剛出臺的《大明律》中,皇帝親自規定:“凡販茶出境者,斬。”
儘管如此,私茶跨境販賣,仍屢禁不止。在這個當口頂風作案,再加上挑戰皇帝權威,歐陽倫百死莫贖其罪。但歐陽倫不是一般的駙馬,其妻是朱元璋與馬皇后的唯一女兒安慶公主的丈夫,在二人成婚後不久,馬皇后即與世長辭。出於對女兒的愛護,朱元璋對這位駙馬也有着出乎常人的賞識。可即便如此,朱元璋不顧女兒的苦苦哀求,依舊賜死歐陽倫。
做完這些,不堪政務煩擾的朱元璋徹底病倒了。當年十二月,病中的朱元璋一度陷入深度昏迷狀態,宮中傳出消息,稱老皇帝即將駕崩,但誰也沒有想到,朱元璋挺過了三十年,此時的朱元璋覺得一切都安排好了,太孫可以平穩接班了。
可在洪武三十一年三月,晉王朱棡突然薨逝,自朱元璋分封諸王於邊塞起,晉、燕二王便共同節制延邊兵馬,並互相制衡。如今,晉王突然薨逝,顯然打亂了朱元璋原先設計好的政治格局。朱元璋下旨,朱棡世子朱濟熺承繼晉王之位,統屬父親兵馬。
洪武三十一年五月初八,朱元璋隨即連發兩道聖旨:一道先是褒獎晉王朱濟熺,要其學習後唐莊宗李存勖,做個對自己、對家族、對國家都有用的賢王;另一道則讓自己最信任的左軍都督楊文,到北平接管北平都司及行都司的兵權。
種種跡象都表明,老皇帝想要趁機毀掉燕王在北方多年打下的基礎與聲望,緊接着燕王朱棣收到了皇帝的聖旨。聖旨稱:“朕之諸子,汝獨才智克堪其任。秦、晉已薨,汝實爲長。攘外安內,非汝而誰?”很明顯,這道聖旨表明朱元璋想趁機收回燕藩的權力。
應該說,朱元璋面對各路藩王逐漸強盛也很憂慮,面對朱允炆的“虜不靖,諸王御之;諸王不靖,孰御之”問題,朱元璋也同樣找不到合適的答案。因此,曾密令梅殷輔佐皇太孫,在朱元璋看來,梅殷的身份在那,再加上其品行端正,是一個值得託付的人。
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初十,明太祖朱元璋駕崩。
朱元璋的遺詔是,“皇太孫朱允炆仁明孝友,天下歸心,宜登大位,以勤民政。中外文武臣僚同心輔佐,以福吾民”。
朱元璋的話,最終確定了皇太孫朱允炆即位的合法性。建文帝剛即位,他最擔心的“諸王不靖”的隱患,就發生了。起因是,朱元璋遺詔中最後一句話:“諸王臨國中,毋至京師。諸不在令中者,推此令從事。”而前不久,剛接到父皇嘉獎令的燕王朱棣已啓程趕至江蘇淮安,離南京城近在咫尺。
這道徹底阻隔了燕王朱棣的進京之路。接到新帝聖旨的燕王,心有不甘地返回了封地。事後證明,這種人情阻隔是致命的。四年後,朱棣起兵造反。
朱棣起兵後,朱允炆任命梅殷擔任總兵官,鎮守淮安,他一心防禦,號令嚴明,將淮安守得固若金湯。當朱棣勢如破竹進逼南京的時候,朱棣以向太祖朱元璋進香爲名,派使者向梅殷借路。梅殷答道:“先皇有禁令,不尊者爲不孝,不孝談什麼進香?。
梅殷又下令割去使者的耳朵、鼻子,然後將其釋放,並對他說道:“留下你的嘴巴,向你的殿下說一說什麼是君臣之大義。”至此,朱棣對他這個妹夫算是記恨上了,但也只能取道揚州入南京,而在此期間,梅殷不發兵,不投降,就在那裏看着。
在朱棣即帝位後,梅殷仍擁兵淮上,拒不歸降,朱棣就逼迫妹妹寧國公主咬破指頭寫成血書遞交梅殷。梅殷收到血書之後返回南京。入宮拜見,朱棣並沒有怪他。
三年後的一個清晨,他上朝經過笪橋,譚深、趙曦將他擠下橋去。回奏說:他自己投水死的。後來有人揭穿了謊言。朱棣大怒,下令將譚深、趙曦治罪斬首,並抄沒所有家產。
梅殷死了,死於自留的退路。當朱棣的大軍從淮安城外呼嘯而過時,他的沉默,是爲自己選擇的最後一條路。既沒有爲建文帝殉葬,也沒有爲朱棣開路。他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成了一個尷尬的旁觀者。而梅殷也委屈,人家叔侄爭位置,我一個姑爺說啥。
作爲朱元璋女婿,他面對朱棣勸降時強硬割使者的耳鼻,卻在敵軍過境時選擇沉默。建文帝失勢後被迫歸順,三年後被設計"自殺"。說明試圖走中間路線的人往往難逃悲劇。
而歷史的弔詭之處正在於此:朱元璋臨終前,爲了保住朱允炆的皇位,憂心忡忡、費盡心機,甚至不惜大肆誅殺勳貴、調整格局,可他所有的折騰與安排,在他駕崩後不久,便瞬間化爲煙塵。縱是一代雄主,權傾天下,終究也無法掌控身後的風雲變幻,無法爲子孫後代鋪就一條萬無一失的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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