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堅的寬仁之禍與朱序，改寫南北格局的淝水暗棋
前秦皇帝苻堅這輩子最大錯誤就是過於爲人過於寬厚，尤其的針對他的敵人，他接納了前燕的“戰神”慕容垂，又收編了羌人猛將姚萇。這些異族將領早前還與前秦爲敵，如今卻都爲前秦效力。可以說，正是苻堅大度“收攬英雄”的魄力，才使得前秦迅速成長爲當時中國北方最強大的政權。不僅僅包括這些異國的皇帝，也包括東晉主將——朱序。
朱序，出身於東晉一個將校之家，史書稱他的家族“世爲名將”。他的父親朱燾曾出任益州刺史，南北朝時期屬於世家和門閥時代，個人的事業發展除了個人能力之外，更要看家族背景。朱序的家族就不差，在老爹而後家族影響和下，朱序很快就做到了鷹揚將軍。
當時東晉宗室司馬勳時任梁州刺史，駐守漢中，但他卻覬覦蜀地。可當時鎮守巴蜀的是益州刺史周撫，司馬勳自自知不是他的對手，因而不敢輕舉妄動。
東晉興寧三年，主政益州的周撫去世，接替他的是其子周楚。這下司馬勳再無顧慮，覺得機會來了，率軍攻打成都，將周楚圍困在了城內，直接宣佈自己兼任益、梁二州牧，自稱“成都王”。朝廷自然不能允許地方武將自行兼併，東晉大司馬桓溫立馬錶奏朝廷領兵平叛，並加封朱序爲先鋒，征討都護，率軍奔赴成都解救周楚，平定叛亂。
太和元年，朱序抵達成都，與周楚裏外夾攻，打敗了司馬勳的軍隊，並將司馬勳及其同黨等一批反賊活捉，平定司馬勳之亂讓朝廷看到了朱序的軍事才能，加封其爲徵虜將軍，封爵襄平子。
太元二年，徵西大將軍桓豁向朝廷舉薦，讓朱序擔任梁州刺史，坐鎮襄陽，統領漢水中游一帶的防務。朱序坐鎮襄陽，負責抵禦的是實力強悍、已基本統一了北方的前秦政權。當時，前秦已經消滅了前燕、前涼和拓跋氏建立的代國，一度將國境延伸到了漢中與巴蜀之地。攜一統天下之勢，前秦苻堅對東晉生出覬覦之心，希望一統天下也就不足爲怪。
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苻氏以“秦”爲國號，既有地域上的關聯，但也意味着無須掩飾的一統天下之野心——苻堅要做第二個“嬴政”。在苻堅看來，實現南北大一統，只差東晉司馬氏盤踞的江南大地了。
但素有前秦“諸葛亮”之稱的王猛，臨終前曾勸告苻堅：“晉雖僻陋吳越，乃正朔相承。親仁善鄰，國之寶也。臣沒之後，願不以晉爲圖。鮮卑、羌虜，我之仇也，終爲人患，宜漸除之，以便社稷。”意思是，自家後院還有一堆不安定因素沒搞定，您怎麼能貿然向外擴張？可聽了王猛一輩子的苻堅，對於王猛最後告誡卻不以爲然。
東晉太元三年，苻堅對東晉發動兩次試探性進攻，一路直撲江淮，另一路則進攻襄陽。襄陽曆來是兵家必爭之地。而前秦大軍南下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朱序那裏，但朱序對此認爲的謊報軍情，在他看來，北方人不習水戰，只要將過江船隻全部集中收走，寬闊的漢江就將成爲前秦軍隊不可逾越的鴻溝天塹，當年的曹阿瞞如何，苻堅恐怕還不如魏武帝吧。
很明顯，朱序低估了前秦軍隊戰鬥力，前秦雖然無船，可前秦的騎兵將領石越直接縱馬泅渡，順流遊過漢江，冷不防地殺到了襄陽外城。朱序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只好退守襄陽中城。石越渡江後，繳獲了此前朱序收集的船隻，用以接引北岸的秦軍渡江。此時的朱序和襄陽已經是孤城一座。
前秦大軍壓境，朱序勢單力薄，於是告急求援。聽聞前秦大軍圍困襄陽，東晉急忙派遣劉波帶着援軍前往救援。怎料，在得知秦軍人多勢衆之後，劉波畏敵如虎不再前進一步。東晉大將桓衝雖然“擁兵七萬”，同樣“憚秦兵之強，不敢進”，眼睜睜地坐視隊友朱序被秦軍圍攻。
朱序率領守軍全力迎戰，多次打退了來犯之敵。但督護李伯護是個貪生怕死之徒，他不願爲了襄陽城做炮灰，就派遣兒子祕密前往前秦軍營接洽，表示自己願意投誠，爲秦軍做內應。堡壘往往是從內部攻破的。秦軍假意後撤，一方面麻痹朱序，另一方面則在帶路黨李伯護的策應下，突然殺了個回馬槍，朱序的防禦頃刻間土崩瓦解。
東晉太元四年，襄陽陷落城。朱序被俘，對於朱序苻堅展示了寬廣的胸懷。不但沒有追究他的逃跑之罪，反而將他提拔成爲前秦的度支尚書。而助秦破城的“內應”、襄陽都護李伯護反倒讓苻堅嫌棄，直接下令一刀給殺了。
也許在苻堅的眼裏，李伯護雖然給自己幫了個大忙，但總歸是個叛徒。苻堅顯然看不起李伯護這類沒骨氣的貨色。在他看來，今日能叛晉，明日叛秦亦未可知。這樣的人還不如一殺了之，以絕後患。
反觀朱序，即便是孤立無援，仍拒敵不降，爲了朋友又甘願身陷囹圄，人品一流，妥妥的忠臣標杆。苻堅覺得自己即將一統天下，正需要這樣的人才。在苻堅眼裏，可細想一下，一個真正忠心不二的人，又豈會輕易跳槽，侍奉二主？
東晉太元八年，苻堅開始南征東晉，史載，苻堅“悉發諸州公私馬，人十丁遣一兵”，經過戰前總動員，前秦獲得“戎卒六十餘萬，騎二十七萬”。雖說兵力上佔盡優勢，但在苻堅的心裏，有一個不戰屈人之兵的構想。
爲了造勢施壓，讓朱序前去勸降，苻堅想，一是朱序曾做過東晉的中層幹部，對東晉君臣都有所瞭解，二是朱序降秦後受到了前秦優待，現身說法比嘴上功夫更有說服力。但歷史最終證明，朱序選擇了東晉，並且堅定不移地站在了母國這邊。
朱序一到東晉軍營，立馬反水，將前秦的軍事情報都透露給謝安，由於得到朱序的情報，主帥謝安開始調整部署，決定轉守爲攻，主動出擊。在洛澗的突襲作戰中，以五千兵馬大敗秦軍，使前秦折損近兩萬兵馬。
爲此晉軍統帥謝玄派遣使者前往秦軍大營下戰書：“您率軍深入，列陣在淝水，兩軍都不過河，就這樣得僵持到什麼時候啊？我們都耗不下去了，不如您往後退一退，讓晉兵渡河，決一死戰，這樣不是很好嗎？”
這個提議苻堅自然表示同意。但他心裏也有自己的盤算——即秦軍假意按照約定後撤，等晉軍渡河到一半的時候，再派出騎兵衝殺，就能出其不意挫敗東晉軍隊。
苻堅的盤算打得很響，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朱序接下來的舉動將會給他當頭一棒。開戰當天，前秦大軍如約按軍令開始後撤，給晉軍騰出決戰空間。怎料東晉的八千精銳部隊快速渡河突擊了秦軍前軍，致其混亂。與此同時，潛伏在秦軍中的朱序，突然跳出來大喊：秦軍敗了！
這一喊，詭異的一幕發生了。原本正在執行戰術後撤的秦軍，因爲軍陣龐大，軍令傳遞不及時，朱序編造的謠言越傳越開。許多士兵不明就裏，誤以爲前方真的敗了。士兵們或是詫異，或是恐懼，掉頭就跑——秦軍秩序完全失控，一場史上最大規模的混亂和踩踏事故發生了。
最後全軍崩潰，苻堅也在混亂中被命中一箭，奪路而逃，二十多萬大軍全線潰敗。史載：“（苻）堅衆奔潰，自相蹈藉投水死者不可勝計，淝水爲之不流。餘衆棄甲宵遁。聞風聲鶴唳，皆以爲王師（指晉軍）已至，草行露宿，重以飢凍，死者十七八。”原本的南征大軍，一場混亂與踩踏過後，所剩寥寥無幾。
更要命的是，朱序背刺前秦的舉動，隨後引起了意想不到的蝴蝶效應。淝水之戰後，前秦的各國宗室降將趁機發難，紛紛扛起復國大旗，舉兵造反。先是慕容垂藉口巡視燕代地區，脫離前秦，回到關東重建燕國。羌人姚萇更是背叛了曾經禮遇自己的苻堅，並將其殺死在恩平寺。南北統一的歷史之門又被關上了。整整兩個世紀後，才由隋朝重新完成了統一的使命。
淝水之戰後，朱序趁亂回到了東晉。東晉朝廷對朱序曾經降秦一事不但既往不咎，還加封其爲龍驤將軍。太元十八年，朱序病逝，東晉朝廷追封其爲左將軍、散騎常侍。
亂世爭霸，寬仁是德，無度的寬仁卻是禍。苻堅用前秦的覆滅與自身的慘死，印證了這個道理：成大事者，容人有度，馭人有術，對仇敵心軟，便是對自己的殘忍，這份致命的短板，終究讓一代雄主淪爲歷史的悲情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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