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科學大獎得主袁新意:AI對數學界的三個負面影響
袁新意在2026年1月世界華人數學家大會。來源:世界華人數學家大會
“三個詞概括我對AI的擔心。第一個是癱瘓,可能癱瘓我們的評價機制。第二個是污染,可能污染我們的學術資源。第三個是壓制,壓制年輕人的成長。”
撰文|張天祁
2026年,袁新意迎來職業生涯中密集的高光時刻:8月,他獲得未來科學大獎“數學與計算機科學獎”——未來科學大獎旨在獎勵在中國內地和港澳臺取得傑出成果的科學家,單項獎金100萬美元。7月,他在國際數學家大會作45分鐘受邀報告。1月,他獲頒世界華人數學家大會金獎,另兩位獲獎者是王虹、鄧煜。
袁新意2000年被保送到北大數學學院,本科畢業後赴哥倫比亞大學攻讀博士,師從張壽武教授。之後在普林斯頓大學、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等任教,2020年1月回到北京大學,在北京國際數學研究中心任教。
未來科學大獎評委會表示,袁新意在算術幾何做出了“奠基性貢獻”。回到北大後,他與張壽武合作發展了擬射影簇上的阿黛爾線叢理論,隨後又獨立證明整體域上的一致Bogomolov猜想,並與謝俊逸合作完全證明幾何Bogomolov猜想、推進幾何Bombieri-Lang猜想。今年年初,他又與更年輕的虞家偉、周勝鉉合作,給出了一致莫德爾猜想的顯式版本——《科學美國人》雜誌稱這是丟番圖方程2000多年研究史上的一次突破。
在最近與《知識分子》的對話中(對話全文非常值得一讀,歡迎點擊前往),袁新意談到數學家的孤獨是常態,“放棄”一個大問題之後如何做出新的成果,北大數學從00級、07級到新一代數學家的成長,“完全本土培養”的菲爾茲獎得主有多遠。
他同時談到了AI正在給數學、給數學界帶來的變化和影響。
袁新意說,他不擔心AI會不會超過數學家,“就算超過了也沒什麼,那我們就擁抱它”。他更擔憂的是,AI對數學共同體的影響。他用三個詞概括這種擔心:第一個是癱瘓,可能癱瘓評價機制;第二個是污染,可能污染學術資源;第三個是壓制,壓制年輕人的成長。
2026未來科學大獎揭曉現場,與袁新意視頻連線。來源:未來科學大獎
知識分子:過去一年AI發展很快,您自己現在使用AI的方式有變化嗎?
袁新意:網上有些比較激進的說法,說AI會取代我們做科研,我覺得它更多是輔助的作用,只不過輔助的力度正在變大。
我現在也會讓AI幫我做一些計算,還有一些相對簡單的證明和推導。北大有一個很好的團隊做AI for Math,搭建了一個平臺,我用他們的平臺做一些嘗試。基本上都是我自己能做、只是要花精力的事情。比如有些計算比較複雜,我自己算可能要花一個小時,讓AI來算幾分鐘就出來了。一些中間步驟的證明或推導,就讓AI把中間步驟細化、寫出來。
不過AI寫出來的東西,我還是要修改。目前AI的幫助還是局部的,不能把一整篇文章從頭到尾交給AI,至少目前我用下來它還沒有這個能力。
我覺得以後可能會有兩種新的形式。一種是讓AI先做一些證明、數學內容,我們再去理解和解讀,而不是AI完全獨立地完成研究。另一種是我們自己先有一個想法,讓AI協助把這個想法實現出來,效率比以前高很多,再回過頭去理解AI具體做了什麼。
知識分子:AI更多進入數學後,數學家的工作重心會發生什麼變化?
袁新意:AI有兩個我們絕對比不了的優勢。第一個是知識面很廣,這是全人類的知識,都被錄入到它的體系。第二個是算力很強,這不僅指計算複雜的問題,也包括試錯的能力。做科研需要不斷嘗試,這個想法行不行,不行就換一個。AI可以把已有的方法一個一個拿出來搜索、匹配、嘗試,而且算得很快,這是人做不到的。
人跟AI比,也有兩個優勢。第一點是我們雖然算力不行,但有直覺,甚至有創造力。AI的算力更多是在做一種帶權重的枚舉,會評估哪個方案可行性更高,就往哪個方向多花算力。人的直覺不是把所有東西都枚舉一遍,而是憑直覺、憑喜好、憑經驗,認定一兩個辦法就往前走,甚至想着想着突然想到一個辦法。這種靈光一現可能跟過去學習和思考的東西都有關係,但你也說不清楚到底是哪一部分經歷影響了它。
第二個優勢是審美,這個也很重要。數學的對錯是絕對的,但數學的好壞其實是主觀的。一個猜想到底重不重要、是不是優美,不同人有不同看法,這就是所謂的品味。不同人的品味會有差別,但同行討論下來,大致還是有一些共識,比如公認的重要猜想,大家都會覺得它優美、重要,都想知道它背後的機制。我想這件事情AI目前是做不到的。
我們做出一些結果,會往自己覺得漂亮、優美、有思想震撼性的方向發展,也會主動放棄一些不那麼優美的東西;但AI沒有這種選擇。
知識分子:最近AI在數學研究中做出了一些很受關注的成果。比如Anthropic公佈AI在黎曼猜想上有新進展,AI也推動了埃爾德什單位距離問題的解決。有人還認爲AI已經能寫出數學頂刊水準的論文。
袁新意:AI解題比較強,但創造力這個東西很難。按照我剛纔說的AI的機制,它更多是用現有的辦法,把已有的框架進一步深化。它當然也能做一些小範圍的創造,但還是在原有框架之下的。
AI公司是把滿足黎曼假設的零點比例推進了一些,但它的重要性被誇大了。現在一些AI公司爲了推廣產品、出於商業目的,過分誇大AI在數學上的作用。
埃爾德什單位距離問題是一個比較好的例子。AI在這個問題上確實做出了很好的數學,但我們要看它背後是怎麼形成的。這個問題本身是組合問題,AI用了代數數論的方法。這個用數論做組合的想法,其實埃爾德什已經有過,並且用它做出了很好的結果。AI是在這個基礎上,憑着更強的算力把這個想法做得更強了,但用數論做組合的原創想法,仍然來自埃爾德什。
AI知識面廣,同時懂數論和組合,但對人來說數學隔行如隔山,既懂組合又懂數論的人很少。AI可以把埃爾德什用過的、相對簡單的數論換成更難的數論去做,這對人來說很難。不過,它沒有產生原創想法。
雅可比猜想也是類似。AI給出了三維雅可比猜想不成立的反例,但人類數學家主要做的是二維情形,二維大家相信是對的,三維其實行家本來就不太相信是對的。而且,AI找的反例,也能在之前的數學家的工作中看到影子。所以這個結果對行家來說也沒那麼令人喫驚。
AI找反例的能力很強,它可以在不同的多項式、不同的係數、不同的次數里不斷嘗試,再結合已有論文和經驗,加上一些推理能力,進行一種帶有智能性的枚舉和推導。這兩個例子,單位距離問題和雅可比猜想,AI做的都是造例子,不是做證明。
知識分子:您最擔心AI進入數學研究之後帶來什麼變化?
袁新意:我擔心的其實不是AI會不會超過我們。數學不是一個競技項目,談不上誰超過誰,各有各的特點。就算超過了也沒什麼,那我們就擁抱它。我更擔憂的是它對數學共同體的影響。
我會用三個詞概括我對AI的擔心。第一個是癱瘓,可能癱瘓我們的評價機制。第二個是污染,可能污染我們的學術資源。第三個是壓制,壓制年輕人的成長。
先說癱瘓。我們寫論文,投到期刊,期刊發表之後,找工作、晉升、申請經費,甚至申請一些人才頭銜,很多都要看發表記錄。如果AI可以非常快地生產大量文章,期刊沒有足夠的人力正常審稿,真正好的文章也只能在後面排隊,沒法及時被審到,這就會癱瘓我們的審稿機制。癱瘓審稿機制,整個行業的評價體系就會出問題。
第二個是污染網絡學術資源。大家用AI寫了很多文章,但很多人沒有真正爲這些文章負責,對與錯自己都沒有精力去核實,就扔到網上。有些人會送審,但前面的送審機制已經癱瘓了,照樣不知道對錯。這樣下去,網上會出現大量真假難辨的文章,大家用到後面,可能把對的當成錯的懷疑,把錯的當成對的採信。
第三個是壓制年輕人的成長。AI現在還做不了我們這個行業裏最重量級的工作,以後有沒有可能做到不好說。但現在那些難度不是特別大、又算不上簡單的問題,對AI來說已經很容易了,這些我們叫“低垂的果實”。AI摘這些果實很容易,而且動作很快。
這對我們這代人這些影響很小,因爲我們已經成長起來了,用AI甚至能更高效。但如果很多“低垂的果實”都被AI摘掉,年輕人想進入這個行業,就會缺乏可以練手的問題。
科研跟考試不一樣,考試可以反覆做已有的題目,訓練學生科研的問題必須是新的、沒人做過的。只有自己真正探索一個問題,纔是科研訓練。年輕人發展不起來,行業的傳承就斷了。這一點讓我非常擔憂。
知識分子:您剛纔說的這些影響,數學界有沒有認真討論過怎麼應對?
袁新意:數學界發表了一份《萊頓宣言》。簽署這份宣言的國際數學家很多,包括陶哲軒、舒爾茨,國際數學家聯盟也參與支持,我最近也在上面簽名了。這份宣言裏最主要的觀點,是說AI會讓數學界的評價機制癱瘓,這一點我非常認同。它也提到,某種意義上我們應該有一些監管。
萊頓宣言並不主張禁止用AI寫文章,而是強調使用AI的人必須對文章負責,作者仍然應該是人。AI做錯了,也不能把責任推給AI。人的信譽來自自己發表的東西,文章如果不斷出錯,作者在行業裏的名聲和可信度都會下降。萊頓宣言的核心,就是AI可以參與研究,但署名、責任和最終判斷都必須由人承擔。這樣才能應對前面說的癱瘓和污染問題。
關於網絡學術資源的污染,現在還有一個可期待的方向是形式化數學,用一個叫Lean的軟件。如果以後數學證明都能用它驗證,對錯的問題就可以解決。但審稿壓力還是解決不了,因爲審稿不只是看對錯,還要判斷結果的重要性和原創性,這些仍然需要人來判斷。
我對AI的態度是,它是一個非常好的工具,但對數學行業確實有一些讓我擔憂的影響。我不在意它是否會超過我們,而是它會不會以前面說的幾種方式,影響到數學這個共同體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