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追蹤2萬多中學生髮現,AI會讓考試成績大幅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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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Pixabay


撰文 | 李想俁


AI工具,已經滲透到無數中小學生的學習之中。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生成式AI進入教育場景,人們最先看到的是效率。學生可以在一分鐘內完成一道題目,甚至一篇作文。但更深層的問題正在出現:如果學習過程的認知勞動越來越多地交給AI,人還在“學習”嗎?


有人爲此深深擔憂。6月19日,挪威首相斯特勒表示,該國將原則上全面禁止小學生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並限制中學生使用此類工具,以防止對學習產生負面影響。這是AI出現以來,一國政府出臺的關於中小學生AI使用最爲嚴格的政策。


AI對學生的學習到底有什麼影響?這不是一個容易回答的問題,但已經有研究者開始了實證探索。


香港大學經管學院吳延暉教授團隊與斯德哥爾摩大學David Strömberg教授團隊,近期在研究《生成式人工智能學習懲罰:中國中學的證據》中提出了“生成式AI學習懲罰”的問題[1] 。這項暫時以預印本形式公開的研究發現,當學生越來越傾向於將作業和認知過程“外包”給AI,短期內或許能夠更快完成學習任務,但長期來看認知能力、學習成績可能持續下降,且影響並不會隨着時間自然消失。


研究團隊追蹤了中國中部一座縣城九所中學共26811名初高中生,長達30個月的學業表現。2022年9月至2025年6月期間,他們利用雙重差分模型估計學生未使用AI情況下本應取得的成績,並與真實觀測結果比對。研究結論是,使用AI後日常作業成績平均提升18%,用時縮短30%,但在六個月內月考成績下降20%。負面影響在大約兩年後體現得更充分,中、高考成績可能分別下降多達24%和18%。此外,成績損失在社科類學科、成績處於前1/3的學生,以及男生身上更爲突出。


“學習懲罰”主要發生在利用生成式AI幫助完成作業(“作業外包”)的學生身上。這部分學生佔到81%,他們作業完成時間極短且分數很高。另外一些用戶更像把AI當作導師,保留獨立思考過程,完成作業時間與非AI用戶相近,但學習損失幅度較小。


需要說明的是,這項研究本身存在侷限,比如團隊沒能真正從2022年9月開始跟隨式真實觀測,而是採用問卷調查和信度分析結合的方式,回溯2024年初之前的情況。


在吳延暉看來,AI並非天然有害,也不是簡單地禁止或“擁抱”即可解決的問題。真正需要思考的是:什麼能力應該交給AI,什麼能力必須由人類自己獲得。擺在學校和教育者面前的,則是教師應如何引導學生使用AI,教育評價體系又該怎樣適應AI時代。


吳延暉教授。圖源:香港大學經管學院官網


圍繞這些問題,《知識分子》對話了吳延暉教授。從AI改變學習方式,到教師角色的重塑;從認知能力,到探索能力與作爲快樂的內驅力。吳延暉的思考,遠遠超出了教育技術本身,觸及到一個更大的命題:當AI可以替代認識勞動時,人類應該保持什麼能力?


AI可能讓人失去探索興趣與學術品味


《知識分子》:爲什麼會做“生成式AI學習懲罰”的研究?


吳延暉:其實我過去一直研究AI對企業的影響。以前在企業中,初級員工可以在工作中學習專業知識,成長爲高級員工,獲得更高收入。但AI出現後,很多初級工作可能會被替代。如果企業沒有初級員工,就很難培養出未來的高級員工,出現知識斷層。另一方面,如果初級員工依賴AI完成工作,也未必能成長爲高級員工。


或許工作知識的創造,未必只能在企業中培養,也可以通過高校培養等其他方式。但中學教育承擔的是培養人的基礎能力。相比企業,我覺得中學教育面臨的問題更加重要,所以後來開始做AI對中學教育影響的研究。


《知識分子》:爲什麼選擇作業外包方式使用AI的學生中,成績優異的學生受到的“學習懲罰”尤其嚴重?


吳延暉:看起來好學生受到的影響更明顯,是因爲考試真正拉開差距的,往往不是基礎題,而是少數幾道難題。基礎比較差的學生,也都會做簡單題,真正決定成績差距的是需要深入思考的題目。過去,優秀學生能夠自己解決這些難題;但當這些思考過程逐漸交給AI之後,他們原本最具優勢的能力反而開始下降,所以學習懲罰表現得更加明顯。


《知識分子》:教育心理學強調,努力本身就是學習的重要組成部分。當越來越多認知勞動交給AI以後,人真正失去的是什麼?


吳延暉:我認爲,人失去的可能是超越智能的東西。使用AI後,可能失去探索能力等元能力,同時失去了探索的快樂。人是有內驅力的,如果這種內驅力消失,一切都會變成機械地追求結果。所以真正嚴峻的問題,不是具體失去哪一種能力,而是失去了興趣。


《知識分子》:AI讓人的探索直接從起點到終點,但過程中的樂趣以及不是那麼愉悅的東西,都一併失去了。


吳延暉:愉悅包括過程中的愉悅和事後的愉悅。以前我們看到一個社會現象,回家寫一個數學模型,感覺是很快樂的事情,就像回家下盤棋一樣。但現在這種快樂沒有了,很多工作可以交給AI完成。


以香港大學爲例,現在不用AI的學生應該接近0。但大家普遍的感受是使用AI以後,沒有了過去的快樂。對於做學術的人來說,這是比較危險的。如果我們認爲教育是以人爲本的,那人類經驗一定很重要。但AI正在不斷擠壓這種經驗,在各個層面會反映出不同問題。


AI時代,重新定義“學習”


《知識分子》:生成式AI時代,我們是否需要重新定義“學習”?比如,一個學生能夠藉助AI很好地完成任務,但並不能真正掌握知識,這到底算不算學習?


吳延暉:如果只是從完成作業的角度來看,算是完成了。但如果從能力培養的角度來看,就不能算。進入社會後,你不會再去做學校裏的作業,作業完成得再快也沒有意義。


所以,AI究竟應該在什麼階段、以什麼方式使用,可能要根據人的生命週期不同階段來決定。現在包括挪威等一些國家,都在限制小學生使用AI,這可能也有一定道理的。


《知識分子》:爲什麼覺得挪威的做法有一定道理?


吳延暉:小學生還沒有形成最基本的認知能力,而這些最基本的認知能力,是作爲萬物之靈的人類與其他物種最根本的區別,總是需要保存下來。但在社會上能否真正做到,是很大的問題。


這是歐洲的一種做法,他們沒有像中國這樣圍繞考試建立起來的教育體系。我覺得中國將來未必會採取這麼極端的方式,但各個學校可能會採取一些措施,引導學生對AI的使用。


中國教育目前最大的目標還是高考。我們走訪了很多學校,大家普遍認爲,現在最緊迫的任務還是如何利用AI幫助學生提高成績。


《知識分子》:如果學生越來越依賴生成式AI完成作業,傳統意義上學校佈置作業的意義會在某種程度上被消解?


吳延暉:深圳有所學校已經在嘗試用新的方式佈置作業。讓學生先利用AI預習,完成作業時要求完整寫出所有解題步驟,這樣對老師的要求更多,必須根據每個要點細緻給分。


這種方式也許可以緩解AI帶來的問題,作用到底有多大還不知道,但成本一定會很高。過去老師批改作業可以很快完成,現在不僅要判斷學生有沒有使用AI,還要判斷學生是否真正掌握了知識,大大增加了老師的工作量。


我們在其他研究中也發現,這種摩擦轉嫁成爲人與機器之間的摩擦。現在老師不僅要管理學生,還要判斷機器的產品,相當於在人與人關係的基礎上,多出了管理人機關係,複雜性更高。


生成式AI,會重新定義考試嗎?


《知識分子》:基於AI對教育、學習、知識的影響,它是否會重新定義中考、高考等閉卷升學考試?


吳延暉:我覺得短期內比較難,因爲高考是中國重要的人才選拔機制。高考制度運作了這麼多年,證明它也許不是最好的,但在找不到更好替代方案的情況下,可能還會持續很多年。


AI出現後,雖然很多家長和教育者都認爲應該改變現行教育制度,但很多學校當前最關心的還是如何利用AI提高中考、高考成績。


《知識分子》:如果學生平時大量藉助AI學習,但最終評價的“指揮棒”還是閉卷考試,這中間似乎存在矛盾。


吳延暉:這種學習方式和考察方式確實對不上。所以,我們論文裏也討論了一種未來可能的考試模式。


既然平時已經普遍使用AI,那麼閉卷考試反而可能需要進一步增加。例如,家庭作業可以允許學生自由使用AI,甚至不再佈置作業;但學生每天到學校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課堂測驗,而且什麼工具都不能使用,以此確保真正掌握知識。


還有另一種路徑,就是完全放任學生自由使用AI。這也是歐洲目前比較擔心的一種模式,歐洲雖然也有考試體制,但不像中國高考這麼重要。有些人認爲,在更自由的模式下,至少一部分學生的學習過程會很快樂,學習效果可能更好,因爲現在AI明顯表現出可以比很多老師教得好。


教育評價體系應該同步改變


《知識分子》:在應用AI的大背景下,如果學校仍然採用答案正確率作爲考覈標準,那學習懲罰是不是不只AI帶來的,也暴露了現行評價體系的問題?


吳延暉:它暴露了整個評價體系的不完整性。其實AI對科研的衝擊也是一樣,它同樣暴露了科研評價體系的弊端。在AI出現後,大量低水平論文其實已經沒有意義了。現在AI很容易完成過去80分水平的論文。因此,無論科研評價體系還是教育評價體系,都需要大幅轉型。


高考也類似。如果AI已經能夠完成很多依賴刷題形成的能力,而這些能力未來社會又不需要,那是不是應該把重點放到其他能力的培養上?我們認爲,未來教育一方面要保護人的基本思維能力和認知能力。另一方面,也要更多培養與AI互補的能力,例如社交能力、判斷能力、敢於表達自己觀點的能力,以及開放式思維、批判性思維。


《知識分子》:也就是說,在生成式AI的時代,學生的學習方式與學校乃至國家對學習的整體評價方式,都需要同步做改變?


吳延暉:是的。學習方式最終還是由評價體系決定。經濟學講生產函數,最終看的是產出,教育也是一樣。現在教育的生產函數,最後的產出就是考出高分數、進入好大學、找到好工作。這就涉及到整個社會評價體系的變化。


《知識分子》:您論文最後提出了一些應對建議。從推廣的角度來看,未來可能會發展成怎樣一種干預模式?


吳延暉:第一步,最重要的是讓大家認識到,AI確實會影響人的認知能力。現在在中國,很多家庭把AI當作一種“安撫奶嘴”。這是屬於年輕人的科技工具,如果家長不知道它可能帶來這麼大風險,就不會主動干預、繼續讓孩子使用。如果能讓家長意識到可能的風險,或許會引起更多重視。


第二步是,在整個社會都有很強動機使用AI的情況下,如何真正用好AI是接下來教育系統和各國需要考慮的問題。我相信未來將會有很多引導人們使用AI的政策出臺。


我們現在嘗試構建一個新的教育生產函數。這個函數因爲減少一點某種投入,就導致整體學習效果迅速崩塌,那樣會變成“知識崩塌”,同樣不可持續。


人類要善於提問,敢於拒絕AI


《知識分子》:在生成式AI時代,學校教育應該哪些最難被替代的能力?


吳延暉:香港大學新開設了一個新的本科項目,在某種意義上,這項教育改革就是爲了實踐性地回答你的問題。整個項目課程大致分成三部分,其中三分之一講AI是如何運作的,包括數學、計算機編程、機器學習等內容,幫助學生建立掌握AI的基礎。另外三分之一講社會是如何運轉的,依託商學院,主要講經濟學內容。最後三分之一的課程,則是告訴學生“人到底是什麼”。其中大量增加了人文博雅教育的內容,比如學生是否能夠欣賞《詩經》《荷馬史詩》。這是爲了保護人類欣賞美、創造快樂、理解人類文明的能力,希望學生與歷史互動。


我們希望學生把理解“AI是怎麼運作的”、“社會是怎麼運轉的”、“人到底是怎麼回事”三種能力結合起來,這就是未來AI時代人類最重要的能力。


《知識分子》:所以,您更希望這項研究起到怎樣的作用?


吳延暉:我們希望儘早向社會發出一個預警。首先,AI確實可能帶來一些破壞,但人類並不是束手無策。


其次,我們應該更多爲需求方考慮,而不僅僅關注供給方,不是一味發明更多新的AI工具,而是要看人們怎麼選擇、使用這些工具。如果單純考慮應用、推廣某種新工具,就可能出現以前教育扶貧、技術扶貧中的問題:成本很高,效果卻並不明顯。要思考如何低成本地應用。


最後,我們希望最理想的狀態,是讓AI承擔常規性的工作,把重複勞動外包給AI,使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創造、思考和探索本身。但這能否成功,還取決於整個教育體系是否同步改革。


如果高考和社會評價依然不認可創造性、只認可分數,那AI的作用也接近無效。學生、學校和家長都不會真正投入到新的培養模式中,首先考慮的仍然是利用AI提分。這樣一來,AI很容易演變成一場新的軍備競賽,這並不是我們希望看到的。


這背後是一系列彼此關聯的社會問題。我認爲AI對教育體系形成一定衝擊是好事,希望它能夠成爲推動教育改革的一次契機。


注:本文提及的研究《生成式人工智能學習懲罰:中國中學的證據》,目前爲預印本,《知識分子》援引其主要數據和結論,是希望引起對生成式AI學習影響的更多關注。我們在下方的參考文獻給出了研究論文全文的鏈接。關於研究本身的數據與結論,以及生成式AI“學習懲罰”這個話題,大家有什麼看法,歡迎留言評論。


參考文獻:

[1] The Generative AI Learning Penalty: Evidence from Chinese Secondary Education, David Stromberg, Victor Lei, Yanhui Wu, June 2026,https://ssrn.com/abstract=6868618or http://dx.doi.org/10.2139/ssrn.6868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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