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信念詩學到當下生活,青年詩人如何從日常提純詩意
《成渝通信》收錄了詩人吳小蟲2013至2023年間的作品,作者以詩人和期刊編輯的雙重視角回望十年創作,重新審視詩歌與當下生活,力求實現外部世界與個人境遇之間的平衡。
大學畢業後,吳小蟲輾轉太原、重慶、成都,完成了從“漂泊”到“棲居”的精神地理變遷,實現了從異鄉的他者到向內直面自我的轉變。地域空間的不斷變動,帶來生活與思想上的不確定性,但這一切並沒有消磨他對詩歌的熱愛,也沒有動搖他所堅守的“信念詩學”。
詩集完整記錄下這諸多“變化”。在吳小蟲的詩作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從悲愴走向澄明的精神歷程,創作思考從“信念詩學”逐步轉向“當下生活”。他召喚本心,將禪意融入文本,生髮出多層的意蘊與審美內涵。
長詩《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爲詩人的》共29節,反覆探尋“詩人何以成爲詩人”這一命題。這是一部書寫“成爲詩人”的精神傳記,也是一場詩學探索。他不去回答“詩人是什麼”,而是帶着近乎自我剖白的姿態,逐一刻畫“成爲”的每一個瞬間——每一次詞語的邀約、每一次反躬自省、每一次尖銳的自我叩擊、每一次徹夜靜坐……全詩貫穿着深沉的悲愴,而這份悲愴又不斷生髮出通往澄明的可能。正如哲學家朗西埃所說:“詩歌必須成爲所有事物之間關係的聖歌、和聲和喜悅,就像某些稍縱即逝的情形下組織起來的純粹集合”(《馬拉美·塞壬的政治》)。在不斷追問之中,凝聚起擁有澄明力量的“純粹集合”。悲愴與澄明並非人生先後兩個階段,而是同時響起的雙聲部:在“清醒而絕望”中進行自我叩擊,即便“永世的歌手喉嚨喑啞”,依舊繼續前行。
杜甫奔赴鳳翔、李白流放夜郎,歷史上詩人的命運,在吳小蟲的詩中再度復現。朗西埃的又一論述恰可與之呼應:“美學正是對這種新型無序的思考。”當“悲壯如日落時的輝煌/照耀打魚人回家的背影”,詩歌沒有沉溺於悲愴,而是把零散無序的生命經驗,重組爲可感知的澄明秩序。詩歌既是對秩序的追尋,也是對失序世界的校正。吳小蟲的詩歌不只思考世界的無序,更依託詩歌的節奏、意象與語調,將無序轉化爲澄明,這種精神層面的轉化,構成一種積極的詩學行動。
吳小蟲“信念詩學”的核心,是將禪意思想內化於心,形成自己感知世界的方式。長詩《本心錄》便是靜坐自省、叩問本心之作。如果說《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爲詩人的》以29個小節追問詩人如何生成,《本心錄》則以57個小節叩問本心,追問一位詩人該擁有怎樣的內心。這部作品記錄了詩人身心從滯重走向輕盈的過程:他既在現實的樹林、街道間行走,也在精神世界中“心遊萬仞”。《本心錄》如實記錄內心所思,如同一場持續的心靈掃描,映照出完整的精神自我。這份心靈並不完美,存有執念與妄想,卻足夠真誠、充滿力量,是以現代詩句寫就的心靈偈子,體現出吳小蟲向內觀照本心、向外體察萬物的感知方式。
吳小蟲的詩歌道路,是在成渝雙城的空間流轉中鋪展而成。他結束了在重慶華巖寺抄寫經文的修行生活,來到成都,將創作思考轉向對“當下生活”的體察。過往的修行空間並未消失,而是內化爲他的精神底色,成爲感知世界的一種方式。詩歌寫作與精神修行,不會因爲空間遷移而改變。他投身當下生活,活在當下、悟在當下,從日常現實之中提純詩意,擁有一處外物無法剝奪的內在精神棲居之地。
《成渝通信》的意義,早已不止成渝兩地之間的“通信”,它更是當下的自我與那個曾在名山古寺修行的舊我之間的對話。詩人藉此提醒自己,世俗生活之外,依然保有精神的清涼境地與菩提心,始終“繼續尋找着靈魂中的鹽”(《美食與方言》)。詩歌是吳小蟲的“語言之光”(《擠壓》),正如《折耳根》中所寫,美“溢出的部分和語言的影子重疊”。
(作者系青年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