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政協 | 弄堂深處,民主很近
彩色滾邊和立領緊貼脖頸,烏克蘭姑娘子嫣不自覺地收了收下巴。她皮膚白皙,髮絲是淺棕色,與身上明豔的玫紅色戲服撞在一起——不像《庵堂相會》裏邂逅愛人的金秀英,倒像一名歐洲油畫裏的少女,被這身行頭拽進江南的戲臺。
兩分鐘的研習展示裏,她說了幾句滬語。“儂”是她最標準的一個音。子嫣在上海工程技術大學留學。這回跟着市政協“里弄洋觀察”系列活動走進上海滬劇院,她第一次接觸滬劇、第一次完整地講滬語。
“里弄洋觀察”——這項由市政協對外友好委員會發起的創新項目於5月啓動,邀請近50個國家的留學生走進上海里弄、社區議事廳、便民服務站。上海滬劇院是其中一站,而它的終點,不止於戲曲。
活動啓幕那天,上海大學印尼籍學生黃金慧問了一個大問題:“中國究竟依靠什麼實現經濟社會的快速發展,同時又能兼顧普通老百姓的民生福祉?”
三個月後,答案在鏡頭裏浮現。同濟大學智利籍學生杜可的運動相機越開越頻繁:“通過鏡頭,把上海踐行全過程人民民主實踐呈現給更多人,讓世界看到真實而生動的上海。”
橋樑已經搭起。市政協常委、對外友好委員會主任張小松說,經由這些國際青年的視角,世界將看到一個更具溫度、更富質感、更加立體的上海。
上海工程技術大學烏克蘭籍留學生子嫣學習滬劇。本文均爲市政協張昊 供圖
老照片
長寧文化藝術中心——“里弄洋觀察”中的一站,旅美攝影家龔建華的120幅攝影作品把老上海的風貌鋪展開來,弄堂、亭子間、石庫門、煤球爐、拎馬桶……全是市井生活的細節、毛邊。照片裏的上海,和留學生們在陸家嘴、南京西路、外灘看到的那個光鮮城市,像兩個世界。
上海工程技術大學澳大利亞籍留學生梁奎恩在一張《72家房客》的照片前站了許久。照片裏,兩面磚牆夾着一條狹長的弄堂。龔建華說,這是石庫門住房的基本格局——前樓後樓亭子間、前後廂房竈披間、樓梯下頭馬桶間,還有曬臺和天井。一個門牌內居住五六戶人家不稀奇,住七八戶和十幾戶人家的也常有。
照片拍的是弄堂裏一個尋常的週六:弄堂一邊的水龍頭前擠滿洗衣服、淘米的阿姨,當中的洗衣機正在甩幹,另一邊有做作業的小學生,還有赤膊的小孩坐在浴桶等着母親給他洗澡……
曾經,日子就在這種“讓一讓、等一等”裏過下去。
“原來以前的生活這麼麻煩,原來便利不是天生的。”梁奎恩第一次聽說“七十二家房客”、“螺螄殼裏做道場”,“現在上海的樣子,是一代一代人把麻煩一點點解決的”。
對於留學生,老照片不是懷舊,更像是一份跨越幾十年的“需求清單”,記錄這座城市從哪裏起步。上海工程技術大學烏克蘭籍留學生達麗雅看到一張2007年的照片《弄堂深處》:清晨弄堂裏有騎電瓶車的上班族,有上學的小孩;有的洗衣服,有的洗菜,還有的在生煤爐……“現在這樣的弄堂還有嗎?裏面的生活是怎樣的?這些問題怎麼解決?”她問。
“從歷史照片中瞭解了民衆的需求,才能明白當下這些問題是如何被‘接住’,再進一步理解,它們如何通過制度被回應。”市政協對外友好委員會相關負責人說,民主協商從來不是抽象的制度條文,而是“老人上樓方便了嗎”“老百姓做飯、上廁所還擠嗎”“小朋友放學在哪裏寫作業”……這樣一個個具體的問題。看懂老照片裏的“麻煩”,才懂今天的全過程人民民主。
留學生們體驗中國書法。
一刻鐘
這些曾經的民生痛點,今天是怎麼被接住的?
浦東新區老港鎮,梁奎恩又一次被震驚。
照理說,這裏是上海遠郊,醫療資源不如中心城區集中,老人看病難免有距離障礙。但現實是,街鎮社區衛生中心定期有三甲醫院的專家坐診帶教,還開設了“雲診室”。村民有個頭疼腦熱,首先想到找社區醫生,最快一刻鐘就能搞定。“小病不出鎮、大病有指導”——還有“家庭醫生”團隊精準“監管”。甚至,針對飲食控制難的老人,“家庭醫生”團隊中的營養師還會上門查廚房。“老人家裏醃菜、紅燒肉多,就手把手教怎麼用菌菇提鮮、用清蒸代替紅燒。”
梁奎恩難以想象。在家鄉澳大利亞農村,如果老人不慎摔一跤,送醫單程要倒騰一小時。“這不是距離的問題,是整套系統在保護普通人。”
而在衡復風貌區的湖南街道黨羣服務中心,同濟大學俄羅斯籍留學生卡麗娜從一個更日常的切面,感受到了另一種“接住”。
她聽到了發生在這裏的一個故事。一名快遞員說自己有一次迎着強光騎車,視線受干擾,轉彎時不小心摔了一跤。他問,像他們這樣從事戶外工作的人,以後騎車或開車時該怎麼預防這類危險?不久,就有區域內的企業專家帶着他和戶外工作者們進行了視力保護和道路安全出行的科普。
卡麗娜記住了快遞員提訴求的那場會叫作“圓桌協商”。
“從老港鎮的‘一刻鐘’就醫,到湖南街道的議事桌,全過程人民民主不是大樓裏的會議,而是普通人每天走過的生活半徑——你買菜時提一條,喫飯時問一句,量血壓時聊一聊,或許問題就被接住了。”市政協對外友好委員會相關負責人說。
這是一座城市如何把千萬人的“不便”,變成千萬次的認真回應。
徐彙區的政協“雙月協商會”,留學生們受邀參加。
一種制度
從上海滬劇院出來,子嫣不捨。專業滬劇演員唱的《燕燕做媒》,吳儂軟語像水一樣漫開來。子嫣舌尖抵着齒背,試着把“儂”字咬得更短、更糯。
“要把‘儂好’說得更地道。”她忽然覺得,滬語裏這“儂”不單是“你”,還帶着弄堂裏特有的親暱。
“我學滬劇,學的是‘儂’字怎麼發音。但比發音更重要的是我開始理解這個字背後的關係——人與人之間怎麼說話、怎麼商量、怎麼把麻煩變成辦法。”她說,畢業後想留在上海,想告訴她的外籍朋友們以及更多外國人,中國人民的安居樂業是什麼樣子,他們的幸福感從哪裏來。
後來,“里弄洋觀察”開進了徐彙區的政協“雙月協商會”。上海大學阿根廷籍留學生吳飛得拿起了話筒:“上海健全的醫療網絡讓我感到很安心。”他說,無論是大醫院的國際部,還是社區,很快能搞定的便捷診療讓他這個異鄉人真切感受到這座城市對居民健康福祉的用心。
安心之外,他還提了一個小建議。在滬生活多年,他太熟悉外籍人士就醫時的那個微小卻真實的卡點:家門口的小規模社區醫院,系統往往還沒完全整合護照信息。
“希望小規模的醫院也能進一步整合護照的使用。”會場裏坐着相關政府部門負責人,他說得認真,讓在滬外籍居民更順暢、便捷地享受家門口的優質醫療資源。
“里弄洋觀察”系列活動結束時,子嫣代表發言。她沒有講宏大的詞,講了老照片裏的弄堂居民,滬劇院裏那身明豔的戲服,老港鎮老人“一刻鐘”就醫體驗,還有湖南街道黨羣服務中心裏一羣笑容鬆弛、神態舒展的老人。
“我本來以爲民主是一個很大的詞,要在議會里、在投票箱裏找。”她說,但在上海、在中國,民主就在普通人每天的生活裏。
“你已經在講中國故事了。”會後,市政協對外友好委員會相關負責人這樣對她說。
杜可舉起運動相機,把這一幕錄了下來。一個烏克蘭姑娘穿戲服學滬劇,一個阿根廷小夥在會議室提了一個小建議,一個智利小夥子舉着鏡頭——全過程人民民主,對於洋觀察們來說,大概就是讓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方式,把看見的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