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臺燈影下,他們常常“夢見”南戲|走進天下第一團

來源: 更新:

距離9月11日晚上《武·升》張大升甌劇摺子戲專場演出還有兩個小時,上海宛平劇院小劇場的臺下,溫州市甌劇藝術研究院副院長、甌劇首位中國戲劇梅花獎得主方汝將正覈對着每折戲之間的串場流程。場燈暗下的節點、主持人介紹的時長、過渡短片的切入時機、演員下場到換裝的速度,每一項他都摳到了秒。

《武·升》張大升甌劇摺子戲專場是第35屆上海白玉蘭戲劇表演藝術獎的申報劇目,也是上海宛平劇院&長江劇場聯合主辦的2026“天下第一團”稀有劇種展演季的重磅單元。9月12日,宛平劇院還上演了《甌闋如故》甌劇摺子戲專場,舞臺上角色裝瘋、身段造雪、蛇步起舞,浙南文戲獨有的細膩氣韻徐徐鋪展。一文一武連演兩天,把甌劇的完整底色鋪展在上海觀衆面前。

摺子戲裏,續接九百年南戲文脈

很多觀衆初識甌劇,總會問起它與南戲的淵源。發源於溫州的宋元南戲,是中國戲曲最早的成熟形態。《張協狀元》《殺狗記》《琵琶記》這些傳唱數百年的經典劇目,勾欄演出的戲臺形式,還有“以虛擬實”的表演美學,並沒有隨着南戲的衰落而消失,而是紮根溫州本土民間土壤,沉澱進明末清初興起的溫州亂彈之中。最終在1959年定名爲“甌劇”,延續着南戲的血脈。

“我們唱甌劇的人,會夢見南戲。”方汝將常說這句話。這不是玄談,是他們刻在骨子裏的本能:捧着古劇本,順着不知從哪一代老藝人口傳心授得來的身段、唱腔,一點點拼湊、還原900年前南戲的舞臺樣貌。

當晚的四折戲依次鋪開,甌劇的南戲底色也一點點顯現出來。鑼鼓乍響,《酒樓殺場》先開了場。石秀扮相的張大升按桌而起,眉眼間帶着探聽盧俊義行刑消息的焦灼與俠氣。這折戲取自水滸故事,是甌劇“武戲文唱”的代表作。“這出戏最有甌劇的特色,以做功爲主。”張大升解讀道,“丑角會夾帶幾句地道的溫州方言,詼諧鮮活,特別接地氣,正就是我們紮根民間的底色。”臺上沒有繁複佈景,一張酒桌,一把椅子,就把酒樓的場景立住了,全靠演員的一顰一動推着劇情走。

緊接着的《水牢》,是甌劇“文戲武唱”的典範。這折戲由甌劇名家章世傑創排並傳給弟子方汝將,方汝將憑它斬獲梅花獎後又親傳給張大升。劇中,張大升飾演的徐青被困水牢,臺上不見一滴水,只見他踩着細碎的滑步,身形隨着水流顛簸震顫,腰腿發力間帶着掙扎的困頓感。這種化虛爲實的功力,正是南戲寫意美學最動人之處。

中場墊戲是《訪鼠》,由丑角名家麻建山飾演婁阿鼠,他也藉此角申報白玉蘭配角獎。況鍾假扮測字先生私訪真兇,兩人在觀內周旋,婁阿鼠的狐疑、慌亂、僥倖,全在眉眼身段和唸白裏。

大軸《八大錘》一開場,武戲的張力瞬間拉滿。張大升飾演的陸文龍手持雙槍,車輪大戰宋營四員大將,槍花翻飛,腰腿功接連不斷,每一個動作都帶着脆勁兒。臺下掌聲一陣接一陣。張大升告訴記者,武生的舞臺壽命短,能在黃金年紀有這樣一個專場演出,“值了”。

從“上門招生”到三代同臺

短短十幾年間,甌劇的生存土壤發生了肉眼可見的反轉,最直觀的變化體現在人才與觀衆兩端。

“溫州商品經濟發達,家長都覺得唱戲苦、沒前途,更想讓孩子讀書或者從商。”沒人願意送孩子學戲,方汝將就一個學校一個學校跑,現身說法,“連哄帶騙”把人招進來。而到了近幾年,形勢就徹底反過來了。“家長們帶着孩子主動來報名,來的孩子們能歌善舞,素質極佳。我再也不用去學校‘騙’人了。”

“甌劇的代際傳承很健康。”方汝將介紹,團裏的人才梯隊一直有清晰規劃,從沒斷過檔。張大升是甌劇第三代傳人,他的學生已經站上舞臺——《武·升》專場裏,四個武戲配演都是他的學生,是甌劇第四代傳人。臺上整整三代同堂:第二代的丑角名家麻建山墊場,第三代演員挑大樑衝獎項,第四代年輕人墊戲攢經驗。

比人才梯隊更令人欣慰的,是觀衆的生生不息。剛畢業的時候,方汝將跟着劇團下鄉演出,臺下坐的全是白髮老人。他心裏有些沒底,偷偷問師父:等您退休了,我的觀衆在哪裏?師父沒正面回答,只讓他慢慢等。三十年過去,他自己有了答案:“新的觀衆永遠會出現。”

“就像年輕人愛喝飲料,再過二十年,可能就喜歡喝茶了。甌劇的基因是根植在溫州人心裏的,中國戲曲的基因是刻在中國人骨子裏的,到了年紀就會被喚醒。”他說。每次下鄉演出,方汝將站在臺上看着新老面孔,眼淚總會止不住湧上來。“父老鄉親都在,舞臺還在,一切就都安好。”

這些年,爲了讓更多年輕人接觸甌劇,方汝將開展了大量公益講座,走進全國各地的學校。他把戲曲的虛擬表演拆碎了講:馬鞭既是馬也是鞭,抬步就是上馬,跨步就是騎行,孩子們一聽就懂。張大升也有同感:“傳承的問題,一個是傳,一個是播。只要孩子們看見我們的戲服扮相,就會覺得戲曲很燃,是我們中國獨有的藝術。”

“觀衆也是需要培養的。”方汝將不搞飯圈,不買流量,就踏踏實實做普及。他開設公益戲曲培訓班,教業餘愛好者學唱甌劇,不少學員由此成長爲劇種的鐵桿觀衆。“我相信什麼樣的演員就會有什麼樣的觀衆。我想要的是懂戲、愛戲的觀衆,不是隻會起鬨的粉絲。”

“小劇種”也有不跟風的底氣

身處追求流量、熱衷大製作的時代,甌劇走了一條反其道而行的路——不跟風、不迎合,守好自己的本體特色。

在方汝將看來,一味堆砌豪華舞美,反而容易弄丟戲曲最核心的精神內核。“我追求的是原汁原味的南戲特色,也相信民族的纔是世界的。”這種審美,從舞臺一直貫穿到宣傳海報。舞臺上,沒有複雜的佈景和炫目的燈光,臺前搭一個簡約的勾欄輪廓,後方配有宋風基調的背景板,再立一塊水牌寫清劇目演員。極簡,卻自有分量。《甌闋如故》海報背景則取自元代王振鵬《江山勝覽圖》,畫卷繪有元代溫州市井風貌,對應南戲興盛的時代;扇面徐徐展開,作爲戲曲的標誌性意象,淡雅留白。“南戲的美,是虛擬到極致,是寫意。似乎什麼都沒有,卻又什麼都有,這纔是屬於中國戲曲的審美。”

這些年,溫州市甌劇藝術研究院排演了“甌劇南戲三部曲”:《殺狗勸夫記》《張協狀元》《琵琶記》,本本都是從南戲經典裏挖出來的,重新構架敘事,重塑人物,卻始終守住甌劇的唱腔、程式和寫意精神。方汝將介紹,院團接下來還將繼續從《永樂大典》收錄的南戲文本當中發掘題材,進行當代表達。成果是實打實的:《殺狗勸夫記》斬獲第十九屆中國戲劇節優秀劇目獎;去年《張協狀元》亮相巴黎中國戲曲節,摘得評委會特別獎,今年還將赴突尼斯開展文化交流;《琵琶記》入選浙江省“十五五”首批舞臺藝術重點創作項目。院團多次帶着甌劇走出國門,先後赴德國、芬蘭、法國、意大利開展展演交流……

如今,不少劇團爲了拓展市場,主動調整唱腔、語言和表現形式,試圖迎合更廣泛的觀衆。但在方汝將看來,這恰恰是丟掉了地方戲最核心的價值。“地方戲未必需要一味推廣到全國!”他說得很坦誠,“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我們就是服務這方水土的。如果爲了迎合所有人的口味去追求共性,最後就會失去自己的特色。”

偶爾外出展演、出國交流,是爲了讓更多人知道溫州有這麼一個古老劇種,這是文化傳播,而不是擴張。他始終覺得,地方劇種越是服務好本土觀衆,他們反饋回來的營養就越多,劇種的特色就越鮮明。“我們去法國演出時,有幾位溫州華僑抱着我痛哭,說聽到鄉音就像回到了小時候。如果我們改變了甌劇的樣子,他們還能有這份觸動嗎?”

說話間,開場鈴響了。鑼鼓點敲起,張大升扮的石秀亮相在臺口。臺下有白髮的老戲迷,也有年輕的新觀衆。溫州水土養出來的劇種,就在自己的節奏裏,不緊不慢,走得紮實。

相關推薦
請使用下列任何一種瀏覽器瀏覽以達至最佳的用戶體驗: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Microsoft Edge 或 Safari。為避免使用網頁時發生問題,請確保你的網頁瀏覽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