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拜將壇 | 洪偉成
公元前206年,漢中某地,旌旗獵獵,鼓角聲聲。漢王劉邦“擇良日,齋戒,設壇場,具禮……至拜大將,乃韓信也,一軍皆驚”。這是司馬遷在《史記·淮陰侯列傳》中留下的白紙黑字。
秋去春來,斗轉星移。一眨眼,兩千多年過去了,歷史給漢中市留下了“西漢三遺址”之一的拜將壇。丙午仲夏,我居然就來到了陝南漢中,來到了聞名遐邇的拜將壇。
拜將壇在市區城南。此地無崇山峻嶺,亦非幽谷深林,只是一片平曠之地,卻因兩千多年前的一場風雲際會,成了漢中史冊裏沉甸甸的一處座標。
園區不大,平地爲主,對中老年人友好。邁過古樸莊重的漢闕大門,就見一個巨型廣場,地面是青石板鋪就的一個棋盤,“楚河漢界”四個字,劃出了一條中軸線,隱喻着我們即將進入雲譎波詭的楚漢相爭奕局。
拜將壇的核心看點,是南北夯土雙壇。這是西漢遺址本體,彌足珍貴。
循棋盤廣場的中軸線走到盡頭,便是南壇,也就是拜將主壇,高約四米,呈覆鬥形,秦漢時期典型的壇場形制。這是當年劉邦舉行拜將大典的原址。壇臺上的韓信塑像,高約五米,遊人站在雕像跟前,需抬頭仰望,才能一窺大將真容。
雕像塑造的韓信是一個身披鎧甲、斗篷飛揚的青年將軍,目光如炬,神情堅毅,右手託印、左手把劍。壇下豎着兩塊石碑:左邊一塊刻“漢大將韓信拜將壇”,右邊一塊刻“拜將壇”,此碑陰面刻有《登壇對》全文,記錄了劉邦、韓信那段著名的隆中對式對話。寥寥數百言,道盡了亂世君臣初遇時的肝膽相照,亦埋下了日後悲劇的草蛇灰線,是讀懂楚漢歷史的關鍵文本。
踱至雕像背面,有重塑韓信雕像碑記。讀後始知,原雕像因地震受損嚴重,新雕像是有關部門後來重塑的。雕像可新塑,而土壇則依舊,倒教人想起一句話:器物易朽,黃土難移。
北壇爲正方形,似方印,高2.5米,明代正德年間復建拜將亭、重檐碑亭,壇壁四周由灰色花崗石和青磚砌築,頗有古意。拜將亭立柱上鐫刻着馮玉祥題聯:蓋世勳名三傑並,登壇威望一軍驚。所謂“三傑”,是指爲建立劉姓大漢王朝立下赫赫功勳的張良、蕭何、韓信三人。十四個字,道盡了韓信與張良、蕭何並列的功業,卻也隱約透出“三傑”殊途的悲涼。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豈獨一人之嘆?實乃整個時代的不幸註腳。
園區裏的碑刻羣是文史書法愛好者們不容錯過的: 明代“兵仙神帥”碑筆力遒勁、棱角分明,是園區最珍貴的古碑。韓信“兵仙”之名,由此而得以廣泛流傳。“夜影神碑”也叫無字碑,石色黝然而無文,據說是韓信在長樂宮鍾室被呂后用計殺害後,劉邦暗念其功,命蕭何攜供品特立之。因礙於呂后淫威,未刊碑文;又因石碑初立時夜間會發光顯影,故稱之爲“夜影神碑”,曾被列爲漢中八景之一。此碑雖無文字,但憑弔感極強,比有文字似更多內涵——帝王心術,明暗交織,又哪是文字所能盡述?
歷代楹聯碑刻,薈萃了後世文人憑弔韓信其人其事的詩文,從中可讀懂後人對韓信功過是非的種種評議。如拜將亭後立柱聯語:“月冷漢宮隆準還當思國士,燈昏楚帳重瞳曾不識雄才”,將劉邦的權變、項羽的失察,與韓信的孤高並置,一語道出韓信命運的大起大落。把這些詩文與司馬光“漢之所以得天下者,大抵皆信之功也”的評論結合起來品味,給人的聯想是微妙的。
最後來到國士無雙館,此刻的體驗與初進時已不一樣。這個陳列館,展示了韓信一生的重要事蹟:胯下之辱,蕭何月下追韓信,登壇拜將,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繼而北征東進,逐鹿中原,垓下圍楚,百戰百勝,從軍事上輔佐劉邦成就了帝業,建立了西漢王朝,直至長樂宮的悲慘結局。史料確鑿,圖文並茂,恍見那個淮陰市井的受辱少年,如何一步步登上歷史舞臺。邊看邊回顧剛纔遊覽過的那兩座土壇,歷史畫面感會增強很多。
嗚呼,秦風漢韻,拂過漢中那兩座夯土古壇已逾千年。當年的旌旗甲仗已然隨歲月流逝,唯餘殘碑老柏默對流雲。世人登臨此處,多慨嘆韓信“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宿命,將一段楚漢歷史簡化成雄才的悲歡、君王的無情,卻常常忽略這座高臺,本就是權力與才識相遇相剋的現場。
古來論史,慣以成敗論英雄。有人謂韓信不知進退,恃功招禍,把長樂宮的悲劇,盡數歸於其性格之失。連司馬遷在“太史公曰”中也如此議論:“假令韓信學道謙讓,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則庶幾哉,於漢家勳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後世血食矣。不務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謀畔逆,夷滅宗族,不亦宜乎!”此論看似公允,實則站在廟堂立場苛責有功之人。
試想,當年拜將壇上交付的,豈止一方印綬,更是雙向託付:君王以舉國之兵相托,將帥以畢生才智相報。韓信可謂不負重託,披堅執銳,橫掃沙場,定大漢四百年基業;及天下已定,開國之雄才,便成廟堂之忌憚。韓信之死,非獨因他“伐功矜能”,更因在皇權絕對專制的邏輯裏,功高震主者本就難有容身之所。沒有制度可以安頓功臣,沒有邊界可以約束君權——這纔是“鳥盡弓藏”屢演不絕的根由。
“沛公帝業今何在,不及淮陰有將壇。”俱往矣,帝王朝代早已化作塵土,而眼前這座黃土之壇,卻比它象徵的那個王朝活得更久。它不只是紀念一位兵仙的高光時刻,記錄君主開創帝業時求賢若渴的胸懷和格局,更見證了功勳與權力的相逢與衝撞。
風拂臺壇,碑字斑駁。人們不禁要問:如何才能讓絕世英才,不再重演舊時代的悲劇?夕陽殘照,古柏疏影落在夯土臺基上。歷史的叩問,越過千年,在等待一個更圓滿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