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與碑:熊秉明創作魯迅像始末 | 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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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清明節前夕,我和中國現代文學館的同事照例向園中的文學大師雕塑獻花。獻花總是從正門西側那尊魯迅頭像開始。

這尊雕塑是鐵做的,色黑,有鏽意。高二米餘,純用鐵板焊成。站在它面前,能看見那些焊接的線,沒有打磨平整,一片一片,一層一層。這尊雕塑的作者是法籍華人藝術家熊秉明(1922—2002)於1999年創作,是年熊先生七十七歲。

坐落於中國現代文學館的魯迅頭像

今年是魯迅先生誕辰145週年,逝世90週年。我向範迪安先生請教關於魯迅雕塑的事情。範先生告訴我,1990年代他結識了熊秉明,那時熊先生回國交流頻繁,先在多地舉辦書法講座,接着開始美術創作,一來二去竟成了忘年交。範先生策劃了他在中國美術館的首次回國個展,名爲“遠行與迴歸”。文學館這尊魯迅像,便是那一時期的作品。

此前一年,北京大學百年校慶,留歐同學會決定贈母校一座雕像。熊先生的夫人陸丙安想到,他此前用紙片拼貼過一件魯迅像,可以放大用鐵片焊製爲浮雕。這浮雕至今藏於北大圖書館。從剪紙到後來實際採用的不鏽鋼焊,材質的轉換醞釀着更大的創作。

1999年,文學館新館落成。蓋新館時計劃在花園中安放十幾尊現代文學家雕像,中央美術學院孫家鉢教授負責物色人選。他一口咬定,魯迅雕像最好請在巴黎的熊秉明先生做。館方發出約請,熊先生應允了。他在《關於魯迅紀念像的構想》中寫道:“這是在我心裏醞釀已久的形象。”其弟熊秉衡記他的話:“魯迅的形象曾在我心底醞釀了五十年,現在終於做出來,是一件快意的事。”

五十年。從西南聯大哲學系的學生,到巴黎的雕塑家,魯迅在他心裏住了半個世紀。

《魯迅像》最引人注目之處,首在材質。

熊秉明對此有明確的選擇。他在構想筆記中寫道:

“魯迅的紀念像當是鐵質的。鐵給人的感覺是剛硬的、樸質的、冷靜的、鋒銳的、不可侵犯的、具有戰鬥性的。”

舒乙當年聆聽他的構思。熊秉明提出,材質一定要用鐵板,只有鐵才能充分體現魯迅先生作爲民族脊樑象徵的那種硬骨頭精神。

熊秉明的這個選擇,當然有藝術史的緣由——二戰之後,銅材匱乏,廢鐵利用催進了立體主義和抽象主義在雕塑領域的發展。鐵,於是成爲現代雕塑的材料之一。但更深的緣由,我以爲是熊秉明讀懂了魯迅對鐵的偏愛。

魯迅的文字裏,鐵是一個反覆出現的意象。《吶喊》自序中那個著名的比喻——“鐵屋子”,是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毀的,裏面熟睡的人們即將悶死。這“鐵屋子”後來幾乎成了魯迅思想的代名詞。在《鑄劍》裏:“擠進一個黑色的人來,黑鬚黑眼睛,瘦得如鐵。”寫棗樹,那脫盡了葉子的枝幹,“鐵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鐵對於魯迅,不僅是一種物質,更是一種精神質感:冰冷、剛直、拒絕修飾、不期待溫柔。

熊秉明一定讀到了這些。他說:“我以爲他的文字和同時代的中國作家的文字有質地上的不同,另具有一種強度、堅度。”質地、強度、堅度——這正是鐵的語言。

1999年夏天,熊先生以近八十歲的高齡從巴黎趕來,在北京郊區的工廠裏,親自動手放大樣。用氣焊槍切割鐵板,用電焊槍組合焊接。天天如此,不喫午餐,連續作業,直到成形。舒乙隨孫家鉢教授去看他操作,大受感動,說那是一種“近乎宗教狂熱一般的對藝術完美的追求”。塑像安裝時,熊先生和夫人對基石的尺寸、高矮、顏色及安放位置反覆測試、比較,甚至返工,一絲不苟。

我每天上班必經過這尊鐵像,看到那些未經打磨的焊痕,常想起那個老人在焊槍火花中工作的樣子。鐵與火,本就該在一起。

熊秉明的雕塑創作中,反覆出現的重要題材大體可分兩類。一類以水牛爲題材,造型厚實,塊壘渾成,與大地相連,寄鄉土之情。一類以鶴爲題材,造型簡約,作行吟之姿,託青雲之志。這兩類作品都體現了他融通中西的藝術語言,但仍以具象爲根基。

魯迅像有所不同。熊秉明自述:

“風格可以說是立體表現主義。我以爲這樣的質地和手法符合魯迅的精神。”

什麼是“立體表現主義”?他解釋道:“立體派把自然形象加以幾何化,線條與弧線構成。這變形的目的是使對象的特性更爲突出而強烈。而德國表現主義在這方面發揮得淋漓盡致。”他將這一選擇與魯迅本人的趣味聯繫起來:魯迅生活的時代是德國表現主義的盛期,他欣賞並介紹過的版畫家珂勒惠支、麥綏萊勒,都有此傾向。“所以我想我所做的風格是合乎魯迅的品位的。”

風格的選擇,根源於對人格的理解。

舒乙則從中國藝術傳統中找到了另一種解讀。他注意到,這尊像“神似,而不是形似,這是中國畫的魂”。整張臉上只有一隻眉毛,一隻眼睛,加一個鼻子和一把鬍子。而“它只有大線條,而沒有細節的刻畫,這是中國書法的魂。中國書法是線,沒有片,沒有面,有許多空,講究稀疏,空靈,不滿滿當當”。

舒乙用了兩個詞:中國畫的魂,中國書法的魂。一隻眼、一隻眉——這不只是立體主義的變形,更是中國畫的“減筆”。梁楷的《潑墨仙人》、八大山人的翻眼魚鳥,都以省略抵達傳神。而“線”與“空”“稀疏”“空靈”,則指向書法美學——這正是熊秉明用力最深的另一個領域。他曾在法國大學開設書法課,著有《中國書法理論體系》。

我常想,這尊《魯迅像》,在“立體表現主義”的表象之下,藏着一支中國毛筆。用鐵來寫,用焊槍來寫。

《魯迅像》最異於常規肖像雕塑之處,在於它的雙重身份。熊秉明自己寫道:這是一塊“半浮雕,或者半圓雕,是一塊中國傳統的巍然獨立的墓碑”。“它的造型是碑,同時又是魯迅的頭像。”同一件作品,正面看是頭像,側面看是碑碣。從後面看去——“一個微隆的大平面,並按傳統的慣例刻有幾行文字。”

這幾行文字出自魯迅的《野草·墓碣文》:“於浩歌狂熱之際中寒;於天上看見深淵。於一切眼中看見無所有;於無所希望中得救。……待我成塵時,你將見我的微笑!”

《墓碣文》寫於1925年。魯迅寫的是一個人在夢中讀墓碑。那座碑上刻着六段殘句,“我”在狂熱中看到寒冷,在天上看到深淵,在一切中看到虛無,在無希望中獲得拯救。而墓中人最終的許諾是:待我化爲塵土,你纔會看見我的微笑。

熊秉明將這文字刻在雕塑背面。雕塑本身於是成爲一塊碑——既是魯迅紀念碑,也是《墓碣文》中那塊碑的物質呈現。這是一種套層結構:魯迅寫墓碑,熊秉明做墓碑,墓碑上刻着魯迅寫的墓碑文字。正面是臉,側面是碑,背面是刻辭。走到它面前的人,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躲不開魯迅。

1999年秋,楊振寧先生來文學館,在這尊像前“足足看了一刻鐘,轉了三圈”。他後來撰文說,這頭像由“許多鐵片造成了許多不同的面,一片一片地,一層一層地,用焊接線焊在一起,塑造出一個巍然凝聚着力量的金屬立體”。他給出的印象是三個詞:憂鬱沉重,敏銳深入,絕不妥協。

楊振寧還特地記了一句:“頭像面對東南。”又想象道:“陽光普照的時候,不同的平面當然各自明暗不同。”物理學家的敏銳在此顯現——他注意到了雕塑與光線的關係。鐵片以不同角度拼接,正是爲了“借光”。早晨與傍晚、晴日與陰天,光影在棱面上行走,雕塑的表情隨之變化。熊秉明對此沒有明說,楊振寧的觀察補上了這一筆。

2002年12月18日,舒乙在熊秉明去世後致唁電熊秉明夫人:

“熊先生爲中國現代文學館新館雕塑了一尊鐵質的魯迅頭像,是先生晚年的代表作,它已成爲北京的一個文化景點,受到普遍的好評和推崇,是我館的驕傲,也是先生留下的一個高大的紀念碑。”

這尊魯迅像完成至今,已二十餘年。鐵質表面在自然環境中逐漸氧化,顏色愈發深沉。

前些時候,我和範迪安先生微信聯繫。他說:“肖像雕塑終是藝術家與所塑對象心靈冥契、情感共鳴的產物。熊秉明先生所塑造的魯迅,表現的是魯迅偉大的靈魂,也是魯迅可視的風骨。時隔20多年,雕像的金屬材質被時間包了漿,更有了幾分歷史感。”

“包漿”這個詞用得好。鏽是侵蝕,是破壞。包漿是沉澱,是加持。鐵沒有被時間摧毀,反而被時間成全了。魯迅的精神,本就該是這樣的——在時間裏不會朽壞,只會愈加深沉。

熊秉明晚年寫過《看蒙娜麗莎看》,討論觀看與時間的關係。他說,一件偉大的作品,在不同的時代被不同的人觀看,每一代人都看出不同的東西。如果他在天有靈,看到時間正在替他“加工”作品,應當是欣慰的。那尊鐵像站在文學館西側,向着東南,一站就是二十多年。

魯迅1934年寫道:“我們從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幹的人,有拼命硬幹的人,有爲民請命的人,有捨身求法的人……這就是中國的脊樑。”

鐵在風裏雨裏站着,爲一種人格賦形。

“待我成塵時,你將見我的微笑。”那尊鐵沉默不語。每年清明,我們帶着花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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