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頁翻動之間,文藝復興從哪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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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復興”這四個字,人們非常熟悉。達·芬奇、拉斐爾、米開朗琪羅的名字,以及那些曾經在美術史課本里反覆出現的作品,幾乎構成了人們對於那個時代最直觀的想象。但如果把目光從畫布移到書上,或許會看到另一條通往文藝復興的路徑。

9月11日下午,“搖籃本前後——以‘書房中的文藝復興’特展三件展品爲中心”主題講座暨《書籍的優雅》《書房中的文藝復興》新書發佈會在上海圖書館東館舉行。中國美術學院教授、“書房中的文藝復興”展覽中方策展人範景中,借三件跨越手抄本與早期印刷時代的古籍,從紙張、字體、裝幀和圖像一路講到人文主義者的精神世界。

他開場時展示了一頁1543年出版的《人體構造》。巨大的首字母Q裏,一羣孩子正在進行解剖實驗,角落裏還有一個似乎答不上問題的孩子。範景中把這個Q解釋成一個“問題”,也把自己即將開始的講座稱爲一份“小學生的作業,面對文藝復興留下的大量問題,他同樣還有許多“不懂”。這份“作業”,他一講就是三個多小時。

從畫家回到書架

“文藝復興是由書籍引發、由書籍觸動的。”長期以來,人們談論文藝復興,往往從藝術家的名字進入。但在範景中看來,文藝復興並不只是發生在畫室裏的。在那些偉大作品出現之前,古典文明首先需要被重新發現、整理、抄寫和傳播,而這一切離不開書。

他從“文藝復興之父”彼特拉克講起,不僅搜尋古典作品,也親自抄寫書籍、收藏書籍,甚至對當時流行的哥特體字體提出不滿,嘗試尋找更適於閱讀的書寫方式。他的收藏又影響了下一代人文主義者,書籍於是從一個人的書房走向更多人的書房。

“書籍從個人的內心出發,通過文字、通過印刷發生轉變,開始旅行。”範景中說,展覽並不把繪畫、雕塑作爲唯一入口,而是10至17世紀的手抄本、搖籃本和早期印刷典籍,此次出版的《書房中的文藝復興》精選130部西方古籍珍本,以實物考證、版本著錄和專題研究,梳理從修道院繕寫室到活字印刷工坊的知識傳播歷程。

一頁白色,藏着一種審美轉向

範景中選擇的第一件展品,是1450年前後由美第奇家族定製的《猶太古史》手抄本。它最吸引人的地方,並不是“有多金碧輝煌”,恰恰相反,是它對黃金的剋制。

在更早的哥特式豪華手抄本中,金箔意味着光輝與神聖,華麗的裝飾幾乎成爲一種視覺語言。而《猶太古史》使用銀白色犢皮紙作爲底色,大面積保留紙張本身的質感,以藍色、緋紅和翠綠等顏色襯托白色卷草紋。30枚巨大的首字母散落在書頁之間,偶爾還藏着蝴蝶、鳥和昆蟲。範景中把這種審美上的變化概括爲“清水芙蓉”與“錯彩鏤金”的區別:前者追求剋制、自然與純淨,後者強調華麗與炫目。

更重要的是,這承載着觀念的變化: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者開始重新理解什麼是“美”。阿爾貝蒂甚至反對在藝術中一味使用黃金,認爲真正高貴的東西未必需要耀眼的裝飾,有時恰恰來自白色、空白,以及材料自身的質地。範景中提醒觀衆,再看那本手抄本時,真正值得注意的也許正是那些沒有被顏色覆蓋的地方——銀白色的羊皮紙本身成爲了美的一部分。

“優雅”由此有了具體的模樣。範景中的《書籍的優雅》並不只是講書的裝幀。他試圖從字體、紙張、版式與圖像這些看似細小的地方,追問一個更大的問題:當人們開始重新理解古典世界時,他們究竟是怎樣重新理解“美”、理解“人”的?

一本書,爲什麼可以“說不盡”

範景中說,歌德曾有“說不盡的莎士比亞”,對於這本書,他更願意稱它爲“說不盡的《尋愛綺夢》”。第二件展品是《尋愛綺夢》,1499年出版的《尋愛綺夢》,正處在搖籃本時代的尾聲。它擁有大量精美版畫,古典建築、儀式、人物和植物交織在一起。幾個世紀以來,它不斷被重新發現,也不斷成爲美術史家研究繪畫、建築、園林乃至古代圖像的重要入口。

活動當天,兩部新書正式揭幕,並向上海圖書館捐贈。上海書畫出版社社長王純在致辭中談到,《書房中的文藝復興》更重實物考證,《書籍的優雅》則從觀念和人文精神層面“讀懂”這些書,兩者一“看”一“讀”,共同把文藝復興從熟悉的繪畫大師重新帶回到書籍本身。

一本書爲什麼能被研究幾個世紀?從一頁紙、一枚首字母,到一個人的閱讀習慣,再到一場跨越數百年的文明運動,書籍讓那些已經遠去的人重新擁有了說話的機會,範景中說,“書籍既是知識的載體,也是文明的載體,當我們面對一本看不懂的古書,產生''想弄懂''的念頭時,其實已經開始與另一個文明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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