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世界去”與“在世界中”的中國文學|通往“她”處的星際譯途
新時期以降,世界女性科幻文學在中國的譯介與出版,自零散掇拾漸臻繁盛之貌。及至新世紀尤其是近年來,在女性寫作崛起、類型文學興盛、圖書出版市場細化分流、全民閱讀體系持續推進的多重合力之下,女性科幻文學遂形成了一條清晰可辨的“星際譯途”。
◆ 女性科幻的早期譯介
若論世界女性科幻在新時期的蹤跡,加拿大作家瑪格麗特·阿特伍德是不可繞開的節點。1983年《世界文學》第3期刊載了英語文學譯者商永振譯《從火星上來的人》,同期一併譯介了加拿大學者山·索萊基的《加拿大英語文學介紹》,定位了阿特伍德詩人、小說家、評論家的複合型身份。其後,翻譯家藍仁哲編選《加拿大短篇小說選》(重慶出版社1985年)收入該作,仍置於加拿大英語文學之脈絡。本書爲“楓葉叢書”之一,譯者隊伍來自中國加拿大研究會。該會1984年成立於重慶的四川外國語學院,藍仁哲爲第一任會長。川渝與科幻之結緣,此亦一草蛇灰線的佐證。20世紀90年代,阿特伍德進一步進入“女性文學”視野,英語文學譯者趙璊選譯《加拿大女作家短篇小說選》(河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收入《緊急關頭》《舞女》兩篇,其前言讚揚加拿大女作家“羣星燦爛”,並稱所收作品爲“女人寫女人的典型”;“作者簡介”尤強調阿特伍德作品中“強烈的女性意識和現代意識”。彼時女性科幻文本始終隱匿於國別文學、女性文學選本之內,並未完全獲得獨立文類身份。日本作家多和田葉子的早期漢譯大抵如此。2001年夏,中日女作家會議在北京舉辦,遲子建、殘雪等人深度參與。《世界文學》同年第4期推出“日本中青年女作家作品小輯”,刊有日語文學翻譯家於榮勝譯《失去腳後跟》;同年中國文聯出版社“中日女作家新作大系”叢書收錄多和田葉子《三人關係》。該叢書以“日本方陣”與“中國方陣”並置,凸顯的是女作家之間的跨國對話(前者有津島佑子、中澤惠、高樹信子等;後者有王安憶、陳染、徐坤等),而非科幻文類的辨識。
近年情形已大不相同。阿特伍德、多和田葉子等人的作品,被不斷重版、增訂或新增引入,搭建起專屬於女性科幻的出版譜系。美國科幻作家厄休拉·勒古恩在“讀客文化”“理想國”以至繪本童書“蒲公英童書館”等品牌內均有系統推出;《西岸傳奇三部曲》初次引入中文版,更標誌着經典譜系的繼續擴展。多和田葉子《白鶴亮翅》(林拳譯,譯林出版社2025年)則作爲其最新小說首度引進。阿特伍德“逆寫”莎翁《暴風雨》的《女巫的子孫》(沈希譯,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7年)被收於“霍加斯·莎士比亞經典改寫系列”。
◆ 女性科幻譯介的全球圖譜
步入21世紀第二個十年,更年輕世代作家的集中引入,構成女性科幻熱潮的重要維度。韓國“75後”作家金寶英被譽爲“最具有科幻精神的科幻作家”,《金寶英星際三部曲》於2026年由譯林出版社納入“譯林幻系列”。1993年出生、被稱爲“韓國科幻領軍人物”的金草葉,其《剛剛離開的世界》(王瑾譯,國文出版社2026年)和《地球盡頭的溫室》(胡椒筒譯,花城出版社2023年)收於“大魚讀品·韓國文學”叢書(該叢書匯聚崔恩榮、趙南柱、申京淑等在國內引起巨大反響的“韓女”作家羣落)。“世界科幻大師叢書”收有《派遣者們》(徐麗紅譯,四川科學技術出版社2026年)和《如果我們無法以光速前行》(春喜譯,四川科學技術出版社2022年),後者入選豆瓣2022年度科幻奇幻圖書榜,獲第34屆中國科幻銀河獎最受歡迎外國作家獎,書前還有金草葉致中國讀者信:“我想在故事中表達的情感和色彩,跨越國界依然在大家心中閃耀。”
“世界科幻大師叢書”專闢“亞洲女性科幻作家系列”,金草葉之外,還引入了日本科幻大賞得主上田早夕裏的《尋夢蘆笛》(丁丁蟲譯,四川科學技術出版社2019年)、《魚舟·獸舟》(阿凱譯,四川科學技術出版社2023年)。她的另一本《播磨國妖綺譚》(張樂譯,天地出版社2025年)則同美國作家喬治·R·R·馬丁的作品一起列於“世界奇幻大師叢書”。德國作家特蕾莎·漢尼根的《泛託邦》進入浙江文藝出版社“越境”叢書,該叢書關注女性聲音與經驗,打破類型的藩籬。與之相配套的《一個女人認爲自己是行星》更以選本方式彙集勒古恩、喬安娜·拉斯、奧克塔維亞·巴特勒等作家,幾成女性科幻經典譜系。俄羅斯方面,葉夫根尼婭·克雷託娃的《太空艦隊》由安徽科學技術出版社推出,則提示女性科幻亦可經由青少年文學渠道進入閱讀市場。
◆ 製造女性科幻“暢銷書”
相較八九十年代粗放式、節譯式、改寫式的域外文學譯介,近年女性科幻翻譯更趨精細化、學術化,一個顯著現象便是譯註的普遍增強。無論青年譯者姚瑤所譯勒古恩《無暇他顧》之頁下譯註,還是多和田葉子《母語之外的旅行》《白鶴亮翅》諸譯者對語言背景、文化典故等的細緻說明,對以異質文化、未來想象、術語系統見長的女性科幻而言,這種增添腳註、附錄、譯後記的細膩處理,實有助於達成陌生化與可讀性之間的動態平衡。被稱爲“世界系作家”的多和田葉子中學時學習德語,作爲德日雙語寫作者,其作品所關涉者不僅是敘事內容,更是語言邊界本身的伸縮、碰撞與反諷。若譯者沒能充分意識到其雙語書寫的複雜肌理,譯本便極易流於平面化。
至於宣傳策略,則又是另一番景象。一方面,借“韓女作家”在國內已形成的閱讀熱度拓展受衆,正是目下出版市場最切實的運作邏輯之一;女性科幻的宣傳策略,不外如是。另一方面,今日圖書營銷,多借學者、作家、書評人的“安利”,來確立作品的文學身位或價值等級。於是乎,戴錦華、阿來、韓松等人頻繁見於腰封,如韓松稱讚金寶英的“震撼”與“偉大”,皆屬此類。其效用自不待言,既能打通嚴肅文學與類型文學的讀者圈層,也可提升外來作品在本土場域中的可見度。誠如美國翻譯理論家勞倫斯·韋努蒂的觀察:全球出版社都在尋找可以獲得商業成功的異域作品。這種以作家、評論家、獎項、榜單、腰封讚語共同塑造閱讀期待的方式,正是異域文學暢銷書化的典型路徑。
以《尋獲與失落:勒古恩中篇小說集》(周華明等譯,河南文藝出版社2022年)“翻譯事件”爲例。出版方邀請王侃瑜、陳楸帆、三豐等中文科幻寫作者跨界翻譯,自可形成話題效應。但是,所謂“科幻作家譯科幻”並不天然等於譯文質量可靠。作者身份、圈內名望與翻譯能力、語言素養,不宜混而爲一。至於個別科幻寫手的“營銷”文字,如對勒古恩“寬廣”“不評判”等特徵的概括,固非全無見地,只是這類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讚語,未必真正觸及其敘事倫理與思想結構之複雜處。
◆ 世界女性科幻的接受新趨向
世界女性科幻文學在中國的接受,已不囿於專業讀者、小衆圈層或學術研究,正向廣闊的文化空間伸展,深度勾連起寫作教學、青年亞文化、全民閱讀等領域,構築更平等、多元、完整的科幻閱讀生態。
其一,女性科幻文論的“創意寫作”化。《寫小說最重要的十件事》(楊軻譯,江西人民出版社2019年)作爲勒古恩1996年成立的寫作工作坊“掌舵的藝術”講義,目標讀者是“志在寫作,而且爲之付出良多的人”,“每個章節都包含對主題的討論以及幾個優秀作家的相應實例,以此引導讀者避開陷阱,爲讀者提供循序漸進的練習,寫作的愉悅感和參與這場真實、盛大的詞語遊戲的滿足感。”該書收於“後浪創意寫作教室”書系,同一系列尚有梅塔·瓦格納《發現你的創造力類型》、勞倫斯·布洛克《小說的八百萬種寫法》等。2007年,阿特伍德的小說講稿即有中譯。到2019年,該書被納入“創意寫作書系”,書名改爲《與逝者協商:布克獎得主瑪格麗特·阿特伍德談寫作》(趙俊海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5年再版時更爲直接,書名徑直譯爲《阿特伍德寫作課》(趙俊海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以貼合國內創意寫作風潮,適配高校寫作課程教學用書定位。她們把文學經典轉化爲寫作資源,也是接受史上的特殊症候。
其二,聯動影視IP的青年亞文化傳播路徑。阿特伍德作品等依託影視劇改編熱度,衍生線下角色Cosplay文化實踐,文本虛構人物走出書頁,進入青年公共文化場景。它使女性科幻文學得以實現破圈效應,在身體、影像與公共空間中重新被感知和經驗。
其三,女性科幻進入更廣闊的全民閱讀視野。相較傳統青少年閱讀書目中偏重男性冒險、科學啓蒙的格局(劉慈欣的作品既有篇目入選部編語文教材,《三體》被列入高中學生閱讀指導書目,本土男性科幻已然嵌進國民基礎教育體系),女性科幻能夠提供更豐富的未來想象、性別意識與審美薰陶。就此而言,將部分成熟且適讀的女性科幻作品納入中小學閱讀書單,以達成更具深度的全民閱讀制度框架(郭英劍、張煜焉:《從倡導到立法:建構全民閱讀的制度框架》),實有其必要。勒古恩、阿特伍德、金草葉等作家的若干篇什,皆可成爲培養青年想象力、批判力與共情力的優良文本。其意義,或許,正如翻譯家李文俊近40年前斷言:“《侍女的故事》對中國人來說又豈止是一部紙上的‘警世通言’”(李文俊:《雪女王的警世通言》)。
(作者系浙江財經大學人文與傳播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