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殺死”了駕校?|一線
“2025年,新領證駕駛人(駕齡在一年內)爲2051萬人,較2015年的3613萬人下滑超過43%,較2019年的2943萬人,下滑超過30%。”
文 /巴九靈
駕校涼了?
近日,#誰殺死了駕校#衝上熱搜。
一時間,引起大量共鳴。
有人說:“亂收費太嚴重了。”還有人說:“我不準備買車了。”
行業從業者的視野裏,也是一片肉眼可見的衰退和混亂。
“以前暑假一個月,招兩三百個人不誇張,今年招五六十個人都夠嗆!”一位武漢資深教練對小巴說道。
“前兩年駕校跑路太多,很多學員錢交了、車還沒練,教練和駕校就沒了。”杭州的某資深教練說道。
各地駕校行業,深陷淘汰困局
按照《中國駕培行業發展報告(2025)》的調研數據,早在2024年,已經超60%的駕校不盈利,大幅虧損的佔比接近30%,教練車利用率在50%及以下的佔比近60%。
具體到教練層面。據《中國駕培行業教練員隊伍現狀與職業發展調研報告》,截至2025年底,我國駕培行業教練員總量達120餘萬人,年招生40—60人的教練佔比高達46.58%,其中近半數年收入低於5萬元,超六成面臨收入下滑壓力。
“都在喊難,普遍表示沒有去年好,也沒有前年好。”蘇傳煌說道。他在武漢從事教練工作已經十八年。
如果把教練進一步分類,可以主要分爲企業合同工、個體戶教練與中介型教練。
企業合同工這塊,據在杭州從事十五年的匯豐駕校教練李川說:“學員沒考過,當月工資可能就不結算。考出一個給1200—1300元,一個月考8個人,掛了3個,到手可能就五千來塊。”據透露,杭州駕校教練普遍的月收入水平在8000元—1萬元。
駕校內教練在指導學員練車
中介型教練的特點則是普遍缺乏行業資歷,但擅長通過互聯網營銷獲得生源,再轉賣給傳統駕校或教練。比如,招生中介收一個學員的費用是兩千多元,自己拿走一千多元,用1000元轉賣給依靠轉介紹獲客的駕校或教練。
“我前兩天聽說一個招生中介,每天不開單不走,一天能開個兩三單。”蘇傳煌說。
一方面是“空手套白狼”的中介羣體崛起,另一方面是遭遇“卡脖子”的廣大傳統教練羣體——他們只能想方設法從學員身上再搞錢,從而將整個行業持續推向投訴高發的境地。
一位受訪教練不乏誇張地說道:“我甚至都不好意思跟朋友講,是在做駕培。”
據《2026年第一季度全國消協組織受理投訴情況分析》數據,受理消費者投訴47.01萬件,同比增長1.8%;駕培在內的技能培訓爲熱門領域,平均涉訴金額超過7000元。
圖源:中國消費者協會
不少發達省份以及城市的駕培投訴仍然處於高發狀態。比如上半年,福建省駕培相關投訴量同期增長57.7%;3月,武漢駕培行業投訴較去年同期上升30%,4月環比增長13.6%。
去年,深圳39所駕校,近三成被深圳交通運輸局評爲低分,而今年前四個月裏,有4家駕校便因投訴問題被暫停招生;3月到6月,上海每月的駕培機構投訴工單從1717件一路走高到2005件,退費類訴求超過80%。
以至於杭州出了“大招”——上線“浙裏學車”平臺,將杭州駕校全部接入。“錢凍結在第三方平臺,學完了纔打給駕校。”李川說道。
不過,2024年,杭州對121家駕培機構服務質量的評價結果顯示:獲評“五星”的優質駕校有37家,僅佔比約30%,超過50%基本合格,差強人意,整體欠佳仍然佔比達19%。
爲什麼不願學車了:付出成本越來越大,剛需性越來越弱
據公安部數據,2025年,新領證駕駛人(駕齡在一年內)爲2051萬人,較2015年的3613萬人下滑超過43%,較2019年的2943萬人,下滑超過30%。
歸根結底,學員越來越感受到付出與收穫的不對等。
當前,主流的駕校學員以95後、00後爲主。但行業發展至今,他們面臨的練車環境並沒有本質的優化,仍然是亂象叢生。
學生在假期學車考駕照
從付出來講,駕培行業教練門檻不高,僅需5年的駕齡,無須教練證,本身魚龍混雜。且行業長期缺乏價格共識,極易形成價格亂象,導致學員付出的篩選成本與金錢成本,總體處於上升趨勢。
比如模擬考費。這筆費用在行業初期並不存在,結果演變爲大多數地區幾乎默認的收費項目,有時是駕校收取,有時是考場收取,儘管有助於學員熟悉考場、提高通過率,但背後本質是駕校考場建設規範度、學員有效訓練不足,推動了考場市場化運營。
“訓練場裏面的線、庫位,都可能跟考場有差距,練的都是錯的。”一位業內人士說道。不少地方還滋生出“在考場旁邊建個一模一樣的考場”的商業化項目。
收費未必不可接受,但它常常被誇大。以武漢爲例,此前考場對外的單科模擬考報價是一兩百元,但教練可能會收到五六百元。
再如補考費。各地對於補考費一般都有明確的規定,但一些駕校與教練,會利用這一名目加收“補訓費”。
“有的學員考掛一次,多交1000多塊。”一位教練提到杭州駕校的極端現象時說道。
更不用說其他發生在全國各地、各類令人啼笑皆非的亂收費情形。比如四川巴中市巴州區10家駕校聯合起來,將行業均價推高了兩倍;陝西商洛市洛南縣考科目三,需繳納500元“考場使用費”,據傳考場是私企運營。
圖源: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
線下的價格亂象,爲在互聯網平臺以低價攬客的中介羣體創造了發展機會,但進一步加深價格亂象,惡化學員和教練的關係。
“他們僅僅選擇了低價而已,培訓出來把賬一算也要4000多。”蘇傳煌直言道,這一價格在武漢是普遍水平。
“我直播間連線的一些駕培行業的受害者,都很年輕,哪個城市、駕校、教練,都會說出來。”
“學員與駕校糾紛屬於民事糾紛,只能起訴,流程很漫長,這些駕校在小紅書上經常被學員掛出來。”李川對小巴直言道。
當然,行業槽點未必能完全阻擋學車剛需。關鍵是,學員以及潛在駕校學員的考證剛需,正在快速地弱化。
據公安部數據,截至2025年底,全國汽車駕駛人達5.25億人,而汽車保有量是3.66億輛。以人均一輛車計算,有證無車的人羣達到1.59億,已經接近全球第八大人口國家孟加拉國的規模。
“年輕人算賬算得很精:花五千多塊,忙活兩個月,考出證來又不馬上買車,還不如坐地鐵、網約車、共享單車。所以,我們得跟他們做思想工作。”李川說道。
行業下一步:深耕個人IP、轉型陪練,進軍其他駕培業
在負面輿論爆發、深度洗牌的背景下,行業何去何從?
據《中國駕培行業教練員隊伍現狀與職業發展調研報告》,45歲以上教練員佔比達58%,30—45歲教練員佔比32%,30歲以下教練員佔比10%。
結合教練調研與行業趨勢案例,下面三個方向,值得觀察。
◎ 首先,深耕個人或企業IP。
在存量競爭時期,駕培教練和駕校主動強化個人和企業特色,打通獲客到交付的全鏈條,並可以爲不同類型的學員提供安全感與價值感,是未來生存發展的必然之路。
“95後他們很忙、時間很碎,只有週末和晚上有空,看重約課時間的靈活性。00後學習能力最強,但也最不穩定。個性非常鮮明,一點都不能兇,對體驗感的要求非常高。我們需要在鼓勵中略帶一點批評。”李川提及當前主流練車學員的特點時說道。
“兩年前,有一個駕校準備挖我。我跟他聊交付、服務,他一直跟我講不惜一切代價把人搞進來。他僅僅風光了兩年。”另一位受訪教練透露道。
值得一提的是,近期中央政治局會議強調:“適應不同羣體消費需求擴大優質供給,挖掘服務消費潛力。”這是未來多數行業的必然發展趨勢。
◎ 其次,轉型陪練行業,延伸周邊業務。
據《2025年中國汽車陪練行業市場規模及投資前景預測分析報告》,截至2024年,行業內註冊的專業汽車陪練機構數量已超過1.2萬家,較2023年增長約9.8%,覆蓋全國超過300個城市。
主要是針對兩大羣體,一類是有駕駛證但存在上路困難的,另一類是駕考前另找教練,補充訓練的學員。
“駕校學出來的絕大多數人只是拿了本證,實際滿足不了上路情況,很多人就會找陪駕公司再練。還有考場門口的‘野生教練’,做一對一的考前特訓,有些學員覺得自己的教練教得不好,寧願多花錢找他們。”一位教練說道。
蘇傳煌發現:“有些學員考了好多次還過不了,想換個靠譜的新教練,這樣的陪練更加旺盛。”
◎ 第三,進入其他駕培行業。
比如無人機。國家發展改革委數據顯示,2025年低空經濟領域人才缺口達100萬人。
河南一位轉型無人機培訓的駕校老闆對媒體指出:“買兩架教學無人機花費約5到6萬元,再加上一些錐桶、標誌墊,總投入可能剛過六位數,而一輛教練車上牌就要六萬多。”
無人機培訓機構,學員在進行無人機操作訓練
武漢一家有32年辦學史的駕校,推出無人機培訓業務,顯示道:小型機學費從6000至10000元,中型無人機1萬至1.5萬元;學制爲一個月。
再比如摩托車。今年上半年,汽車新註冊登記1051萬輛,摩托車新註冊登記511萬輛。
據中國摩托車商會測算,截至6月底,摩托車保有量約1億輛,電動摩托車同比增長約46%,燃油摩托同比增長約2.6%。
小結
李川回想起2010年的光景,那是個全民學車的“黃金時代”,教練車停在路上,會有人跑來敲門。他們考教練證,必須集中參加爲期15天的培訓。
後來,行業高速發展,教練與學車門檻越來越低,儘管培訓的學員越來越多,但行業口碑也越搞越差,直到今天。
長期來看,一個行業的發展效率與質量是否可以平衡?在不少行業,這越來越成爲一個重要命題。
本文調研,致謝@川哥教學車 @武漢小蘇教練
作者|林波
主編|何夢飛
圖源|VCG、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