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作家的幻想飛揚在現實細節中
一隻名叫“黑洞”的黑兔,一簇在祝氏三代人身上流轉的原火,不斷滾動的八隻眼睛——讀完陳小手的《夜神的禮物》,最先留在記憶中的多是這些帶有異質感的畫面。九個短篇所寫題材包括生育、親情、友情、代際創傷和都市慾望,尋常生活經過想象的包裝,顯露出平日裏難以察覺的心理暗紋,這也成爲觀察當下青年寫作的一個入口:青年作家如何感受自己的生活,又如何爲那些值得思考卻難以直說的問題尋找形式。
“夜神”爲全書提供了一個主題性意象。夜色關聯着幽暗、未知和孕育,“神”寄託着人對偶然命運的解釋衝動,古老傳說進入現代生活後,這種衝動仍在延續,並與外星文明、都市奇談等當代文化經驗重新組合:夜神的形象由此連接起宇宙與子宮、生命與缺憾、慾望與恐懼,小說給世俗生活罩上一層光,使人物面對的倫理難題獲得某種超驗意味。
小說集的前三篇圍繞親密關係展開。《夜神的禮物》將一隻黑色“平安兔”放入青年夫妻的生育選擇中,父親與未出生的女兒、丈夫與妻子、兒子與母親之間的溝通錯綜交織,生命的去留牽動着傳統習俗、現代醫學、性別觀念和家庭責任,也促使每個人重新確認自己與他者的關係。《時差》《遙夜之聚》則借兒子的追憶勾勒父親,完成“父與子”這一母題的再書寫,“父愛”從高懸又沉重的觀念,輕盈地落到日常相處之中,混雜着平等、尊重和淡淡的幽默感。可以說,這是青年作家所嘗試書寫的一種尚在生成的代際經驗——父母與子女間的親密關係在逐漸脫離宣言式的表達,悄然融入兩代人的對話、判斷和情感習慣中。
《祝火》《祝炎》《祝人》把“火”寫進三代人的命運。火可以創造、療愈,也會灼傷、毀滅,它將愛、嫉妒、羞恥、虧欠和怨恨凝聚在同一個意象中。祝火因怕失去朋友而給出的火燒懲罰,“我”藏起承載着祝家原火命脈的打火機的瞬間,讓卡波特所說的“故意的殘忍”有了具象化表達,兩個孩子轉瞬即逝的惡念,在漫長歲月裏持續燃燒,改變了友情的溫度,暴露出人性灰色而曖昧的部分。難能可貴的是,作者在描繪那些人性中並不明亮的角落的同時,給出了相對自洽的解釋與充滿善意、愧疚的答案。優質的作品不必過度迴避人性冰山下的潛藏部分,當“冰山下的部分”被作者自然書寫,被讀者欣然接受,人物才形成完整的弧光,作品才完全敞開。“火”系列的三篇小說各自截取一代人的生命片段,又在人物和情節上相互映照,構成一部壓縮在短篇體量中的家族史,顯示出這一系列向影像敘事延伸的潛力。
小說集後三篇步入“神”系列,想象更加飛揚。外星文明、術士文化和無法解釋的神祕存在,成爲人物慾望、恐懼與希望的投影,慾望和希望擁有相近的心理動能,一次選擇便可能改變人生軌跡和倫理方向。同時,作者有意藉助身體局部的陌生化生成輕微的怪誕感,日常秩序被驟然撕開,潛伏於理性之下的慾念便也獲得了形體。
九個短篇組成“夜神”系列,“青年性”在這一系列中藉由語言十分微妙地隱性傳遞。網絡熱梗、流行文化都在不斷介入作者筆下角色的日常生活,參與人物的思考,這體現出當代青年寫作的一種特質:多以調侃緩衝痛感,用輕盈口語講述沉重遭遇,在自我解構中維護搖搖欲墜的主體性。地鐵通勤、婚禮禮金、彩票店與網絡文化等共同構成“90後”一代人的生活現場;與之相映,生育選擇、父子溝通、朋友間難以償還的虧欠、慾望與希望的轉換,都獲得了嚴肅書寫的分量。
近年來,借想象抵達現實已成爲不少青年作家的共同選擇。這種寫法爲尖銳經驗提供了審美緩衝,也帶來分寸上的考驗:若奇異設定過多地承擔解釋功能,現實紋理可能退至背景,人物的困境也容易收束爲心理問題或倫理寓言。如何讓幻想保持飛揚,又保存生活的粗糲與交鋒,是這類寫作需要持續回答的問題。具體到一部作品,幻想能走多遠,仍取決於它同生活細節建立的聯繫。“夜神”系列中,托住想象的正是一連串堅硬、準確而又溫熱的生活細節,陳小手的寫作由此提示出青年小說的一種可能。
(作者系魯迅文學院青年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