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土地與時代關係的象徵和隱喻

來源: 更新:

沈俊峯的散文集《長在時光裏》雖然是很薄的冊頁,卻是一部大書。它是經年生命感受的捕捉,是故鄉情感的跨歲月凝聚,是時代的反省式打撈,是對時間之賜的珍惜。所以要細細品味才能進入文本的內部,才能會心於“我”是如何走來的,“我”爲什麼會是這樣。

英國作家毛姆在文論《三個日記體作家》中對龔古爾兄弟、儒勒·勒納爾和保羅·萊奧托的創作生平進行了詳盡的闡述,核心之論是:有什麼樣的童年,就有什麼樣的作家,作家的作品本質上是他的自敘傳,是由他的成長經歷衍生的情感、觀察和思考。童年與作家、童年與文學的關係是一種命脈關係,一如根鬚和植株,是生長在一起的。沈俊峯的《長在時光裏》,正是對“自敘傳”這一論點的現實驗證。多虧了大別山的哺育,也多虧了有“大三線”的生活經歷,才使他的文本既是故鄉的又是時代的,使他從鄉土散文中特立獨出。

對大別山的自然風光,他娓娓道來,細細描繪,筆觸如刻刀,雕刻出每一株草、每一束花、每一處大山的皺褶。對大別山的民俗風情,他悉心歷數,擦去舊物上的積塵,讓它們發亮,所有感覺都是在場的回味。對大別山的歷史演變(大三線),他選取最富情感的部分,融入主觀的生命感受,既有個人的心靈之感,又有時代的震盪與悸動,這使作品不再是一部一般意義上的散文,而是“我”的,甚至是“我們”一代人的心靈史。

沈俊峯寫故鄉的部分,寫了我也曾有過的生命感受,我被深深“帶入”,不斷地和他“感應”在一起、互動在一起。譬如他寫對故鄉的理解。大三線的孩子一直隨父母遷移和漂泊,基本上是沒有“確定”的故鄉的。但沈俊峯卻得到了更深的、遠比具象的故鄉更本質的故鄉概念:“有人說,哪裏的土地埋葬了你的親人,哪裏就是你的故鄉。還有人說,你的青澀年華獻在了哪裏,哪裏就是你的故鄉。越來越多的人有了兩個故鄉。原鄉,像生身母親;他鄉,像撫育成長的養母。都是故鄉,都是恩重如山的母親。身爲故鄉的孩子,你會慢慢懂得,快意的人生,莫過於留在故鄉的魂靈。”

帕斯捷爾納克曾說過,文學的最高品質,是描繪和表達的“準確性”,其檢驗的標準,是每位讀者都能從中得到生活的、心靈的驗證。因爲我能從沈俊峯的文本中屢屢得到經驗上的“驗證”和情感上的共鳴,所以我有理由說,他的鄉土經驗是廣譜的,打通了淮北、京西,甚至整個中國大地的鄉土脈絡,他筆下的鄉土,不獨屬於他個人,也屬於“我們”,具有了鮮明的“典型性”特徵,堪可“浸入”,堪可寄情。

最難能可貴的是,沈俊峯雖然寄情於鄉土,卻絕不“匍匐於鄉土,醉倒於村俗”,而是站在當代的視角對過去的鄉土進行反觀和回望,理性地書寫時代和鄉土。譬如他寫井底、青蛙之性,兒時是調侃和嘲笑的態度,現在想法卻大不同:“對於青蛙來說,一口井或許就是一個世界。在井裏,它或許富足、知足、快樂,或許就有安全感,它不一定如人所願真的想着離開……在無量大千世界,在浩瀚宇宙,人並不能逃過一隻蛙的命運,人坐觀、立觀或遊觀的,不過是一口更大的井。人雄心勃勃,心向太空,卻爲一己私利將地球弄得傷痕累累,幻想着逃往其他星球。青蛙坐井觀天,並不破壞自己的家園,有什麼不好呢?”

這一聲問,也是時代之問,只有到了現在,人們纔有了通透、豁達和換位、辯證的眼光,始知,已有和既有不可衡以一個尺度,人與自然也不可斷然地做對錯、優劣之論,一切都有了倫理之上的倫理、道德之上的道德。

因此,沈俊峯的《長在時光裏》,內涵和外延就極大地拓展了,對鄉土的描繪,既有過去時,又有現在時,有時間的維度;既有客觀上的還原,也有主觀上的審視,讓人既看到土地的厚重,也看到土地的流變,而且一切都來得自然而然。換言之,《長在時光裏》是一個具有象徵意味的文本,是一個土地與時代關係的隱喻。

(作者系作家、書評人)

相關推薦
請使用下列任何一種瀏覽器瀏覽以達至最佳的用戶體驗: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Microsoft Edge 或 Safari。為避免使用網頁時發生問題,請確保你的網頁瀏覽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