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傍晚的邂逅》：殘垣斷壁裏的溫慈有光

韓國作家樸婉緒短篇小說集《傍晚的邂逅》，六個故事看完，餘味很足。近年來，我們引進了很多很好的韓國作品，但我基本沒有接觸過，我倒沒有刻意避開。韓國文學和韓劇一樣，敢淋漓盡致地剖析，對於這樣的文學，我也許在等一個自然而然的機會。樸婉緒的名字很熟悉，去年看韓劇《畢業》，裏面有一集，幾乎整集都在講樸婉緒，那時候，我就想用這麼多的畫面來展現一位作家，編劇一定很愛她。不承想，她的書就這樣來到我的面前。

小說集的六篇小說，百樣人生千樣心思，看似高屋建瓴卻同時覆滿堅冰，而勝利的人和失敗的人，心裏莫不都是殘垣斷壁，但對更爲弱勢的一方，樸婉緒會展現她最溫柔的一面，以憐惜，以同情，以看見，同時，她也會賦予他們人性中最暖的底色，溫慈有光。

讀第一篇《再離散》，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細節，看結構。好的文本需要看兩三遍才能領略其精妙。主人公夢同必從小被爺爺扔到孤兒院，艱難長大後成家生子，一直在貧困線上掙扎。看到電視上有戰爭離散家屬尋親活動後，“他才明白自己活着的意義。他幻想着在耀眼的舞臺燈光下，自己所有的孤獨、心酸和窮苦將如何震顫世人的心絃，而他那渺小的一生也能獲得瞬間的偉大。”樸婉緒的功力由此可見，對經歷過大苦難的、我們報以同情的主人公，她並沒有把他寫成一個完美的弱者，而是寫出了他的小心思——虛榮，一種想以小博大、想給自己的苦難人生標上最高價碼的心思，用米蘭·昆德拉的詞來形容，是媚俗。

主人公的幻想從一通叔叔打來的電話開始實現，或者說，開始破滅。叔叔們確實生活優渥，我們從他的話裏能聽出，他尋親並非基於親情，而是礙於離散的是長孫，基於家庭聲譽而勉強認親。從這裏開始，我們大略知道了，這不會是一個皆大歡喜的故事。樸婉緒果然是現實主義大師，故事順着時間發展，她不製造懸念，不反轉，也不當打亂時空再構建的魔術師，她誠誠懇懇踏踏實實地寫，讓人物自行碰撞，故事自然而然發生。

雖然我們知道這不會是一個圓滿的故事，但我們希望主人公能獲得更好的生活，希望現實勢利的親戚會有良心發現的一瞬間。但沒有，現實主義的核心就是現實。最後夢同必帶着妻子和孩子提前離開叔叔家，回到租來的小屋，繼續原來的生活。夢同必不再卑微地渴望得到認可與接納，這是一種選擇，是他經歷事情後思索後的決定。生活還是原來的生活，人不再是原來的人。

讀《天知地知她知我知》，更喜歡了。犀利至極，讓人叫絕。這本小說集裏的故事都不復雜，但處理的方式各有各的微妙。一個老人死了，敘述者是兒媳婦三年前從市場找來服侍癱瘓老人的老太婆，沒有名字，只有一個代稱，城南婆婆。因爲兒媳是在城南市場找到的擺攤的她，她的身份不是保姆也不是傭人，而是伴侶。兒媳婦開出的條件是，等老人過世，就將他名下的十三坪公寓給她。公寓，對她是極大的誘惑，她有自己的小算盤，想留給自己的兒子和孫子。爲了公寓順利到手，而且如果外人知道她有兒子還去服侍二度中風癱瘓的老人會給兒子招罵，所以她把有兒孫的祕密保護得很好。看到這兒我不禁莞爾，雖然小說寫於20世紀80年代，40年過去其實也沒多大改變。

說回小說，老人一死，兒媳就變成了另一張臉，城南婆婆頓失所有權利：說話的權利、自由行走的權利，肚子餓了都只能偷偷溜進廚房胡亂對付。兒媳與她的朋友們的對話，透露着她的世界充滿了媚俗、卑鄙和虛僞。城南婆婆隔牆聽到，原來兒媳早把承諾給她的十三坪小公寓賣掉了。城南婆婆堅持去火葬場送老頭最後一程，有了這一舉動，纔有了我覺得是這篇小說裏最荒謬最精確也最犀利的一段。兒媳自老人剛過世就開始扮演悲痛的孝順媳婦，在火葬場等火化時，她悲痛到無法站立，她的丈夫也即老人的兒子，“焦急地從火葬場方向回來的振泰爸輕撫着妻子的額頭，咂嘴說道：‘這人可真是一根筋啊，這樣下去怎麼行……’然後，他彎下腰，做出整理妻子散亂頭髮的動作，同時壓低聲音，用尖銳的語調小聲說道：‘還早得很，屍體都排着隊呢’，‘花點錢吧’。他們的對話如同箭矢一般，迅速而準確地命中了對方的意圖，振泰爸又悄悄地回到了火葬場那邊。很快，有人通知輪到他們了。”

這一段就像照妖鏡，照見了這一家人的虛僞。表演還沒到高潮，當靈柩滑向焚燒口時，兒媳跳了起來，竟要一同跳進去。而小說結尾，城南婆婆一個人從火葬場走回三年前她擺攤的城南市場，對沒有得到公寓這件事只失落了一陣，因爲她的褡褳裏有一點點老頭子和她一起存下來的私房錢，雖然不多但兒子也會很開心，而且馬上可以做醬蒜，重新擺攤。以前的生活依然能繼續，想到馬上能見到兒子、孫子，她很快就又開心起來。

《畢業》的女主角徐惠珍老師在講述樸婉緒時，動容地問：“爲什麼周圍的所有大人都在不厭其煩地要求你熟悉樸婉緒的作品？答案就藏在這幾個數字裏，1931—2011。”樸婉緒經歷了戰爭造成的分裂與創傷，以及工業化帶來的這些隨着社會變遷出現的人際關係間的失衡與弊病，都成爲她的寫作主題。所以她被譽爲韓國的“風俗畫家”。我想以樸婉緒在這本書的“作家的話”裏寫的一句話結尾：“我寫下的文字，既是我所走過時代的鏡子，也是映照我自身的鏡子，有這樣一面鏡子可以讓我整理人生，何嘗不是一件幸事。只要還能寫作，日子就不會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