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能做出超越87版的《紅樓夢》嗎?AI將取代哪些影視工種?來聽高峯論道
2024年2月,sora誕生。兩年後,演員王勁松在社交平臺發文稱自己的形象被AI盜用生成視頻,從聲音到口形都達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從一張圖動起來,到整個虛擬世界初步成型,一切正在發生。當百餘年來有着造夢屬性的影視工業被AI帶來的技術平權無限壓縮成本,舊規則已被打破,許多問題,誰都繞不過去。
就在此時,國家廣播電視總局廣播電視規劃院副院長滕勇分享的一組數據,引發座下一小陣議論。據中國視聽大數據(CVB),2025年以來,全國上星頻道共播出電視劇1023部,約28.4萬集,截止今年2月底,這些劇目在電視大屏的累計收視總規模突破了3020億人次,月均收視規模比2024年以來同週期增長了7.5%。
一邊是傳統長劇生命力逆勢生長,一邊是新技術重塑新格局,挑戰與機遇並存,希望與恐懼的行業情緒同在。AI時代,國劇振興如何破局?
作爲“品質東方·劇耀靜安”影視創制大會主體部分,上海電視劇製播年會在焦點中登場。年會以“新規·新創·新商業”爲題,匯聚政策、平臺、創作、研究等多層面頭腦風暴。如總局電視劇司副司長朱正文所說,人工智能正大步流星,從幕後走向舞臺中央,成爲那個改寫劇本、重構流程,甚至可能定義未來新局中的最大變量,新局下,國劇需要換種姿勢重新鏈接觀衆。
技術平權帶來創作平權誰將被AI替代?
幾乎一夜間,伴山文化創始人、《新生》製片人鄭林成了影視圈內頗有話題度的人物之一。一週前,他發表長文《當造夢成本歸零|影視行業的未來五年》,洋洋灑灑2萬餘字瞬間在圈內刷屏。他提出一個判斷,隨着可靈3.0已能原生輸出4K/60幀的連續畫面;Seedance2.0可根據一段文字描述自動規劃分鏡和運鏡,同步生成畫面與音效;一條15秒的高清視頻,算力成本可降至百元量級以內……延續百年的影視產業成本曲線已在AI時代發生斷裂,“整個影視生產模式即將改寫”。
“專業之門已被開啓,全民大衆即將湧入,短視頻讓真實世界被看見,人工智能則讓想象世界可呈現。”朱正文也證實,AI的技術平權帶來了創作平權。影視創作上的“新大衆文藝”逐漸聚能,“其實也是發掘出更多被專業壁壘遮蔽的創作者,讓國劇更貼近大衆生活體驗。”
AI大包大攬,一時間,“誰將被替代”成了影視圈內人人自省自問的話題。在鄭林看來,AI對娛樂產業的衝擊幾乎沿着同樣的路徑展開:它不是在現有的產業流水線上替換掉某個工種,而是會同時改寫生產方式、組織形態、分發邏輯和變現模型。
事實上,AI已從創作端到接收端全面介入了國劇生產。2026年開年,《太平年》口碑、話題雙破圈。這部歷史正劇中,AI不僅爲創作“打補丁”,解決了一些特定場景的還原,AI更在大衆觀劇時“打輔助”,充當實時查詢助手,爲複雜的五代十國曆史題材降低觀看門檻。最終,11.4億人次的首播收視規模,正是AI鏈接觀衆與創作的典型案例。
中國社會科學院視聽研究室主任冷凇也提到,當造夢成本降低,AIGC可以更低成本生成文旅需要的特效場景,打造沉浸式體驗。跟着電視劇去旅行已蔚然成風,成了人們生活的一部分;有了AI賦能,文旅可能從傳統的“食住行遊購娛”淺層消費,升級爲“文商旅學閒情奇”的深度消費。
如果說,加速迭代的AI賦能創作的全鏈路,哪怕再上天入海對許多人來說也只是“基操”,那麼技術對接收端的重塑,可能纔是真正顛覆認知的近未來。長信傳媒創始人、“唐朝詭事錄”系列導演郭靖宇分享,團隊在開發《煙雨神遊記》時,不僅靠AI優化劇本、解決多場景轉換的成本問題,真正的拓維即將發生在觀衆層面。他說,AI時代,觀衆將從單純觀看者跨越到身兼參與者,“觀衆可輸入個人形象替換劇中角色,甚至根據自身意願修改劇情走向”,從看別人的故事變成“圓自己的夢”。未來,“我和女主手牽手共赴前程”“我是男主背後的關鍵人物”,諸如此類,因爲有了AI成全,劇集將有全新玩法。
而在鄭林看來,可預見的未來,被動觀看和輕度交互仍會佔據虛構類內容消費的絕對主題。“但未來的娛樂產品不會整齊地落入‘影視’或‘遊戲’的分類框裏,它會棲息在一條連續的光譜上——從完全被動的沉浸式觀影,到深度交互的開放世界體驗,以及兩者之間無數種我們今天還無法命名的混合形態。”
人人都是創作者但“人文”會令人工智能強者愈強
馬年新春,遊戲《黑神話·悟空》的製作人馮驥在試玩Seedance2.0後說,人工智能的童年時代正式結束。言下之意,AI的青少年時代到來了。在許多技術製作人眼裏,專業與業餘的技術鴻溝將漸漸消弭,終究,人人都會是創作者,人人都能充當造夢師。
作家馬伯庸卻在創作平權背後看到了“強者愈強”的核心邏輯。同樣在新春佳節,作家與他不同行業的朋友聯手做了場實驗,用AI工具同題創作。原以爲AI會拉平專業差距,結果參差不齊:沒有細節提示的非專業創作者所出浮皮潦草;專業導演懂鏡頭、懂畫面,輸出內容具有電影質感;但最終看哭所有朋友的作品,來自一位紮根山村生活的編劇。他的素材選自以往紮根時所拍,腳本由自己撰寫,AI充當了美術置景、剪輯器、渲染器,最終呈現的情感衝擊力遠勝純AI生成內容。“AI可能從技術上可以完全取代我們,從效率上可以碾壓人類,但有一樣永遠不可取代,就是人自己的閱歷。”馬伯庸說,每個人從小到大的經歷、走南闖北的想法,都會匯成自己的閱歷和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並誠實地體現到作品中去,“AI可以生產,但沒有方向,真正有方向的只有人”。
《沉默的榮耀》《生命樹》《太平年》《漫長的季節》等是近年來公認的精品長劇。在冷凇看來,2025年至今的劇集創新趨勢恰好也是AI尚未抵達的彼岸:即文學加持、地緣格局和現實共鳴。文學性是深度的保障,地緣觀是廣度的拓展,而現實共鳴是溫度的源泉。
有人發問:AI能製作出超越真人版的《紅樓夢》《亮劍》《覺醒年代》《人世間》嗎?這無疑是個開放式的問題,而冷凇的判斷是——“爲科技立新、爲智能立命、爲程序尋美感、爲算法賦情感,AI加速迭代,內容終究會迴歸到拼質量、拼審美、拼價值的初始點。”
至於AI會否在影視圈取代某個工種?會上的信號是:穿越這場淘汰賽的,不是任何一個現有工種。不是隻懂編劇、攝影、後期單一精耕者,也不是純粹的技術極客,是同時具備敘事直覺、視聽審美、AI操控能力和商業感知的跨界操盤手。換言之,在電視誕生100年的當下,這門藝術依然需要人文主義與人工智能的雙向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