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菜湯與普希金情結 | 周蓬樺

圖片爲AI生成

上午是寫作時間，文友柯老師打來語音電話，說若中午方便，想請我品嚐一次俄餐。柯老師在青島理工大學工作，是文學社社長，幾年前，她曾在莫斯科做過兩年多的訪問學者兼外教。這位自幼在北部邊陲小城阿爾山長大的姑娘，和我一樣有着俄羅斯文學情結。柯老師在電話裏說，想與我聊聊普希金——她知道我是普希金的鐵粉。童話般的阿爾山，曾一度是我散文寫作的採風基地，我也想從她口中多瞭解一些那裏的情況，於是二話沒說便答應下來。

說真的，我平時對西餐有些排斥，主要是喫不習慣。我的味蕾固執地眷戀着故鄉的食物，一日三餐，粗茶淡飯即是幸福。2019年夏天，隨作家採風團去土耳其，一路被餐桌上濃郁的咖喱味所困擾，這並非誇張。記得當時，我在餐桌上撂下一句話：“哪裏的菜也沒有中餐好喫，此刻最想喫一碗山東老家熱乎乎的牛肉粉絲湯，外加兩個酥脆的鍋盔。”有人打趣我土氣，更多的人則與我共情。

時近中午，我們先到一家咖啡館會合。咖啡館老闆王女士是柯老師的朋友，她們二人經常一起去喫俄餐。每人喝了一杯咖啡後，我們便駕車前往青島老城。餐廳位於一家大超市內，乘電梯上到五樓，便能看見醒目的“俄士廚房”四個字。餐廳規模不大，食客不多不少，恰到好處。步入廳堂，即刻被濃郁的俄羅斯裝飾風格吸引：四周懸掛着列維坦和列賓的油畫，以及女皇葉卡捷琳娜一世的肖像——我用目光在牆壁上巡視搜索，終於看到了普希金、列夫·托爾斯泰、屠格涅夫和萊蒙托夫的身影，令人驚喜的是，我還看到了茨維塔耶娃……我正好奇這家店主的身份，就見柯老師在和一位優雅的女士打招呼。柯老師介紹說，餐廳老闆伊女士二十年前曾在俄羅斯一帶做邊貿生意，也是一位有着濃郁俄羅斯文學情結的人。哦，這就難怪了。由此可見，俄羅斯經典文學對中國文藝青年的影響何等深遠。伊女士說，他們聘請了地道的俄羅斯廚師，服務生也多從俄羅斯和烏克蘭招聘而來，裝修設計則由俄羅斯藝術家一手操刀，俄味十足。這樣的佈置，讓客人彷彿置身於一個縮小版的俄羅斯街頭餐館，進門後慵懶地坐下，即便窗外沒有茫茫風雪，也足以慰藉異鄉人的離情別緒。對她而言，開這樣一家餐廳，是對已逝青春歲月的最佳紀念。

聽到這裏，我的腦海裏飛速閃過一個念頭：如今的中年人，竟不約而同地開始懷舊，覺得從前雖物資相對貧乏，但精神富足且有所依託，心中滿是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期盼。這已然構成一種文化現象。

我們在一處明亮的餐桌旁落座，一位烏克蘭服務生拿來菜單。柯老師和王女士熟悉菜品，輕車熟路地點了黑麪包、酸黃瓜、烤肉串、罐燜牛肉及沙拉拌菜，而我只要了一份紅菜湯。我們以格瓦斯替代酒飲，約定邊喫邊聊。

說起歷史悠久的紅菜湯，其實就是國人口中的羅宋湯。10世紀的基輔羅斯（今烏克蘭地區），當地農民爲抵禦嚴寒，將甜菜、捲心菜、土豆與醃肉一同慢燉，製成了這道能抵禦寒冬的“能量湯”。不知爲何，一碗熱氣騰騰的紅菜湯，竟讓我聯想到廣袤的俄羅斯大地，想起甜菜根、土豆、胡蘿蔔、燕麥等這些從土地裏生長出來的作物，以及雪地上的篝火、帳篷、詩人、歌手、流浪漢，還有普希金時代的一切——對於人類發展史而言，那究竟是一個怎樣羣星閃耀的時代啊？

多年來，探訪普希金故居一直是我的心願——當然，還有托爾斯泰、契訶夫和帕斯捷爾納克的故居，但發自內心最想去看的，仍然是普希金故居。

資料顯示，在俄羅斯有兩處普希金故居。柯老師曾多次造訪位於莫斯科阿爾巴特街53號的那一處，因爲那裏離她教書的學校不遠，交通便利，打一輛出租車，二十多分鐘便能抵達。她說，那處住所是普希金一家早期的租賃房，普希金在那裏與莫斯科“第一美人”岡察洛娃成婚，生下四個兒女，並完成了一生中最重要的諸多創作。柯老師感慨道：“當時普希金一家日子過得清苦，入不敷出，還欠下了不少外債。”

普希金的另一處故居在聖彼得堡，那是詩人因決鬥重傷去世的終老之地。那裏珍藏着他生前讀過的書籍、用過的印章、鵝毛筆等諸多遺物。

我自中學時代便深深迷戀普希金，時過半生，這份癡迷依然未減，這種喜愛是超越時空的。我曾收集過許多有關他的傳記，購買過他作品的多種版本。準確地說，正是在中學時代，通過閱讀他的作品，我的視野才漸次打開，此後纔有更多閃光的名字陸續走進我的生命，成爲指引方向的燈塔——列夫·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伊凡·蒲寧、帕斯捷爾納克、茨維塔耶娃、艾特瑪托夫、巴別爾……一長串名單。我想，無論人世間發生何種變故，都無法撼動我對這些經典作家的敬重之心。正因有他們的存在與思想的光芒，那片常吹颳着暴風雪的土地，才如此令人牽念、懷想與牽掛。這種超越國界的情感聯結，剪不斷理還亂。我想，這便是文學的魅力，是文化的魅力。

如今，在距離普希金萬里之外的餐桌上，我們細細品嚐着一碗紅菜湯，心頭卻泛起別樣的滋味，與那位偉大的詩人達成了神祕的精神鏈接。由此引申，一本書、一個人、一道菜品，都可能打開一扇陌生的門，引領我們踏上認知昇華的階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