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不識字,卻擁有很多人沒有的敏銳洞察力
外公外婆用雙手從海里“刨”出一方土地,建起一座能抵禦颱風的海邊小院。這個小院承載着一個家庭近半世紀的真實謀生故事。
本文節選自阿禾長篇非虛構《海邊的小院》一書中的《我媽不識字》。
01
我媽不識字。別人會說她是“文盲”,她不會這麼說。因爲對她來說,就連“文盲”這個詞也是太過陌生的書面語言。身爲文盲在這世上活了近七十年,每當需要爲此道歉,她總是尷尬地賠着笑,低聲說“我不識字”。
她也曾短暫上過學,八九歲時上過一個學期的小學一年級。那是 1960年代中期,家裏勉強也能餬口,學費才一兩塊錢,劫後餘生的人們大多願意送孩子去上學。我外婆不願意。因爲在鹽場當着小幹部、大公無私的外公幾乎不顧家,家裏的生計都要靠外婆維繫,多一個孩子去上學,就少一個人去趕海貼補家計。爲了讓我舅舅繼續上學,外婆只能讓我媽輟學。
年輕時生活在家鄉那個海邊小鎮,“不識字”對我媽來說基本上不成問題,畢竟大多數時候她都在海灣灘塗上挖彈塗魚,只跟海潮和彈塗魚打交道。後來,她開始做點小生意,販運彈塗魚去縣城的海鮮市場,收購榨菜麻煩。比如在車站坐車時不認識汽車擋風玻璃上貼的地名,問司機去哪裏,正忙活的司機就會吼她:“前面不是寫着嗎,還問什麼問!”比如沒法寫收據、欠條,只能讓對方自己寫了,她再簽名。
即便是自己的名字她也不怎麼會寫,握筆就如握攪棒棍,寫出的字一個個得有拳頭大,寫三個字要花一分鐘,最後寫出來的那個歪歪扭扭的名字幾乎佔滿半張紙,每次都引來一羣人圍觀取笑。好在鎮上不識字的人也不少,大家笑歸笑,也沒什麼惡意。
再後來到了城市,我媽才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不識字”意味着什麼。幾乎每一件其他人習以爲常的事,對她來說都是一個需要跨越的障礙。坐地鐵看不懂站牌和路線圖,經常坐錯方向、下錯站;點菜看不懂菜單,每次必問“你們有什麼”,服務員給她念菜單,稍微生僻一點的詞語她就聽不懂,得讓人家進行名詞解釋;去超市買東西看不懂包裝上的文字,把洗髮水當作沐浴露買回來,又把護髮素當成洗髮水用……所有這些都只是最不值一提的麻煩,更大的麻煩是做生意開不了貨單,向工廠補單看不懂傳真,去銀行匯款寫不了匯款單,爲超市供貨看不懂合同。
儘管在上海做生意時特意僱了一個遠房外甥女幫忙,但很多事情仍需要她親自處理。每到這時,一向在人前體面要強的她只能尷尬地賠笑,承認“我不識字”,就像一隻被打回原形的妖怪,被迫招認自己的低等地位。儘管她已經低聲下氣、滿臉歉意,但總有人無視她可憐的自尊,驚訝地追問:“不會吧,現在還有不識字的人嗎?”“爲什麼會不識字?”堪比落井下石。
當年在上海買房子時,她也曾被這樣追問。去售樓處籤認購合同時,面對冗贅的合同條款,跟她同去的小學畢業的表弟也覺得如看天書。我媽問售樓員首付什麼時候付清、貸不了款怎麼辦、付了定金買不了怎麼辦,售樓員忙不過來,讓她自己看合同。和這輩子大多數時候一樣,我媽尷尬地賠笑,低聲說“我不識字”。售樓員卻以爲她故意爲難自己,反正房子也不愁賣,就沒好氣地說買不買隨便,合同都是一樣的,沒什麼好說的。
我媽一再解釋,認真誠懇,就差賭咒發誓了。售樓員將信將疑,之前的不耐煩轉而被驚訝和好奇取代,連連追問:“你真的不識字? ”“爲什麼會不識字? ”“不識字怎麼生活呀?”聲音那麼大,把擁擠的售樓處裏一兩百號人都吸引過來,一個個抻着脖子探頭張望,想看清這個“不識字”的人長什麼模樣,是不是頭上長角、渾身長毛。
02
在上海生活十幾年,除了斜土路的批發市場,我媽最熟悉的地方是城隍廟和七浦路的大小批發市場。可能是因爲在那些市場人們都用最原始的方式做生意——吆喝,打招呼,討價還價,所見即所得,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跟文字完全扯不上關係。只有在那樣的地方,她才覺得自在。
除此之外,這座城市處處讓她望而生畏。儘管她有着極高的語言天賦,到上海半年就會說上海話,比家裏、店裏任何一個人說得都好;儘管她有着驚人的記憶力,能硬生生記住每一個地鐵站名,把文字組合像圖案一樣記住,再和語音對應起來;儘管她能把整個地鐵路線圖和半個上海的主幹道都印在腦子裏,出門不用再擔心迷路。然而,每次只要一走進超市或便利店,看到五花八門的包裝上那些陌生的文字組合,之前的所有努力就瞬間化爲烏有,她只能反覆體會同樣的心情——畏懼,惱火,氣憤,沮喪。
直到她最終認輸,拿着包裝袋去問收銀員,尷尬地賠着笑,像這輩子曾無數次承認過那樣,承認“我不識字”。承認這件事,就像承認自己生活在一個沒有立足之地的異域國度,所有的人與事都可以理所當然地把她排除在外,哪怕是在地鐵口被硬塞到手裏的一張花花綠綠的廣告傳單。
她不是沒想過改變。早在我上小學一年級第一天,她就興致勃勃地宣佈要跟我一起從零開始學認字,讓我每天回家把上課內容複述給她聽,她再跟我一起寫作業。大概堅持了兩個星期吧,她連拼音都沒學完。秋天本來就是她最忙的時候,除了去相距六七公里的兩塊水田收割早稻、抽水灌田、搶插秧苗,她還得掐着每天的退潮時間去趕海挖彈塗魚,再去趕鄰鎮的集市,趁魚還活着賣掉,連做飯的時間都沒有。等她有空拿起書,發現我已經開始寫漢字了,就讓我給她補課,我才七歲,自己能學明白就不錯了,不可能給她講課。
她學得稀裏糊塗,還是努力追上我,晚上趕海回來拿着我的作業本照着抄,被海水泡腫的手握筆都費勁,動輒被筆畫順序難住,前鼻音、後鼻音也分不清,捲舌音、平舌音更是我們南方人的災難。靠着斷斷續續、事倍功半的努力,她總算認字。相比她學會了一些字,更讓我驚歎的是她居然還不肯放棄。直到我升入三年級,課文裏的生字多得讓她喫不消,而她又同時倒騰着毛竹生意、榨菜生意和粉絲年糕作坊,每天忙得昏天黑地,這才終於放棄了。
之後很多年,她再也沒提學認字的事。她也不可能有空。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我們搬家去縣城,她和我爸在菜市場賣菜,在舅舅的印刷作坊印刷商標,接着南下福州開鞋材店,幾年後又轉戰上海的批發市場。在上海買了房子,生活安定下來後,她把我姐姐的女兒接到上海,當小孫女升入小學,她又一次宣佈要從零開始學認字,那時她已經五十多歲了。
就像小時候跟我一起學拼音,學“大小”“上下”“天地”那樣,她每天跟着小孫女念課文、寫作業,還請了一位退休老師上門輔導她們祖孫倆。但她低估了年齡的影響,更何況批發市場的生意太忙,要操心的事太多,每個月都要去溫州、廣州各地的鞋廠看新上市的鞋款。當小孫女升入三年級,她再一次被遠遠拋下,就像多年前被我拋下那樣。
又過了十來年,她到北京幫我帶孩子時,已經收了生意,過着悠閒的生活。後來見孩子到了上小學的年齡,她又唸叨起以前學認字的事。我說這回有空了,從零開始重新學認字吧。她笑着搖頭,說都快七十歲了,老眼昏花,連針眼都看不清,還學什麼呀。我知道,她擔心的不只是眼睛的問題,她怕的是那種意料之中又無能爲力的挫敗,不想第三次去體會被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遠遠拋下的無奈與無望。第二年,看見剛上小學二年級的孩子拿着很厚一本小說看得津津有味,她不無酸楚地感嘆,這纔出生幾年的娃娃呀,已經能看書了,學識字也就一年多,其實只需要一年多呀……她嘆口氣,沒說下去。
我明白她的遺憾,說起來只需要一年多,卻是她一輩子也追不上的距離。
03
長大以後,我懂得了她的沮喪,卻常常沒有耐心。比如在她轉述某個人報恩的故事,向我感嘆人要懂得感恩,“受人恩德千年記”的時候;比如在她毫無原則地原諒某個持續傷害她的人,自我排解爲“得饒人處且饒人”的時候。我要麼不耐煩地嗤之以鼻,要麼長篇大論地反駁她,用我擅長的邏輯和思辨擊敗她。多數時候她只會嘀咕一句“我不跟你說了”,有時候也會生氣地還擊,但總是不得要領,最後難免落敗。
見她難過,我有些後悔,又不想因此認輸,就說算了吧,不說了,說不清楚。她聽了就很生氣,覺得我看不起她,非要我說,說要是我讀了那麼多書,卻沒辦法向她這個不識字的人把道理講清楚,說明我讀的那些書也沒什麼用。我無言以對。
她還說,如果讀了那麼多書只是讓我變得這麼驕傲,還沒開口就覺得自己已經贏了,那我還不如別讀書。事實上對她來說,很多時候我還不如我姐,雖然我姐高中都沒念完,卻願意認真跟她這個不識字的母親說話。我聽了很慚愧。
不得不承認,我媽雖然不識字,卻擁有很多人沒有的敏銳洞察力,一句話就擊中我這種自以爲是的雄辯者之要害——傲慢。我們總是把自己掌握的知識當作武器,只爲了精準地攻擊別人。如同一個沉迷弗洛伊德主義的精神分析醫生,把這世上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只當作一個個需要分析解決的可憐難題,慣於用自己那點狹隘的理論去審判別人,卻對自己視作武器的理論毫不反思。其他各種“主義”也是同理。說到底,任何理論都不過是一種看待世界的視角,可以幫忙看清一些事,但如果只用它去看待世界,反倒會將它變成障礙,就像握着一把特定形狀的齒梳去耙梳雜亂無章、盤根錯節的現實,很多東西會因而被排斥在外。
人生在世,大家各有各的梳子,我手裏那把未必就比我媽手裏的更好,我的看法也未必就比我媽高明。不承認這一點,就是傲慢。
從北京回到家鄉後,我媽拜了廟裏的大師父爲師,時常跟着師父讀佛經,居然慢慢識得不少字,能把《華嚴經》從頭到尾念下來。偶爾我試着給她發文字信息,她也能看懂。我驚歎不已,問她是怎麼做到的。我媽笑着說,師父可比你有耐心多了,遇到不認識的字就從拼音開始教,教完拼音教筆畫順序,接着教我怎麼查字典,還給我直播上課。我想起一位大學老師,剛到美國的時候他就是找牧師練的口語,在人人奉行實用主義的美國,只有牧師有耐心跟他說話。有什麼不同。
後來,見我媽一有空就盤佛珠唸經,言必稱師父,我又不免有些擔憂,擔心她把宗教的信仰前提視作某種不容置疑的東西。我想提醒她,想了想又作罷——也許我這種非要提醒她的想法也是一種傲慢。如果我不願理解她爲什麼需要那些東西,那麼,即便看得透徹又如何?即便全世界的真理都在我這邊又如何?說到底,如果我真心承認自己手裏的梳子並不比我媽手裏的那把更好,就應該學會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