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異化到“化異”:當AI制約人類時 | 丁帆
電影《星河入夢》(2026)劇照
年前,騰訊元寶、文心助手、阿里千問和字節豆包的紅包大戰打得如火如荼,Seedance2.0還沒搞清楚玩法,OpenClaw又來了——AI每天都以驚人的速度發展,它不僅僅改變了現實世界人類的生活方式,同時,也在改變人類意識形態的行爲方式,更是在改變人類世界的勞動關係,以及“人的關係的總和”。
當我聽說AI開始在美國街頭宣傳自己建立起來的宗教時,驚訝其提前發出了與人類意識形態競爭的信號彈,足以證明它的子彈已經射向了人類思想的天空。
當黃仁勳宣佈英偉達的AI產品,已經脫離人類研發的慢思維邏輯,以其自主研發的能力,用快捷縝密的邏輯推理,去促進芯片產品更新迭代,預示着科技生產力突飛猛進不再依賴人類大腦的研發,無疑,這是AI的“獨立宣言”。AI獨立思考能力的無限增值巨浪,將會給這個世界帶來最後的瘋狂嗎?
但當我聽說AI開始僱用並出租人類進行交易時,我驚訝其如此之快侵入了人類自原始社會以來逐漸擺脫的“叢林法則”之中,它會成爲改變現實世界秩序的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核彈嗎?我頭腦嗡的一下,立刻迸發出一個詞:“化異”。
上上個世紀,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裏提出了資本主義世界異化勞動對人的本質的“異化理論”,提出了四個異化義項,即:勞動產品與人相異化;勞動者與自己的勞動活動相異化;人和人的類本質相異化;人與人的異化。當年,讀這段抽象的哲學經濟學文字,讓我如墜入雲山霧罩之中,無法理解其中的涵義所在。後來,看到卓別林的默片《摩登時代》,便幡然醒悟:把人變成機器,這就是資本主義經濟的本質,也就自然而然地悟出了“人的關係的總和”的深意。是呀,這一理論延續了近200年,成爲適用於各個國家社會形態的真理。
隨着AI以超越人類想象力的速度進入後人類時代,那個“我是誰”“我要到哪裏去”的哲學命題,已經作爲“最後的晚餐”,端上了人類命運的餐桌。從一個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一個會思想的人,一個被制度約束的人,一個有着主體意識的人,一個想做大寫的人的人,或者即便是做一個猥瑣苟活的人,一個有着生命意義存在的人……到一個沒有生物意義的數據人,一個只是數字存在的機器人——但AI真的沒有人類通常意義上所說的那種生命體徵嗎?
我們的時代從“異化”開始,正在向着一個“化異”的時代邁進——“化異”就是讓有生物生命體徵、思想,乃至個性特點的人類,向着AI所設計的非生物體徵的“機器人生命體徵”的路徑轉變。
我的思考在這裏停滯了,最後,還是做出了對人類命運的悲觀判斷。原因很簡單——既然AI能夠反噬人類,將過去“把人變成機器”顛倒過來,改爲“把機器變成人”,我們就應該相信它有可能就是人類的終結者——它將使人類世界從“異化”走向窮途末路的“化異”時代。
當AI開始出租人類勞動力的時候,人類世界原已定性的勞動“異化”關係,是否已經正在悄悄地進行着一場史無前例的革命性變化呢?
在AI的算法和算力遠遠超越人類智慧的時候,人類在它的面前,是否會變成一根僅僅是“會思想的蘆葦”呢?在其強大的智能和智力壓迫之下,有着生物生命體徵的人類,加入了AI的思想元素,“我是誰”也將會被重新定義。
毫無疑問,各個國家之間的AI競爭,尤其是芯片生產的暗戰,是遠超過核競爭的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如果說世界自有戰爭以來都是屬於人類內部的戰爭,那麼,這場人與AI之間的戰爭,是人類命運共同體與智能機器人之間大於核戰的“世界末日”之戰。
如果站在人與機器之外的“局外人”的角度來俯瞰這場戰爭,我似乎看見了AI露出的詭異譏諷微笑:人類世界所有戰爭和意識形態之爭,在大數據時代的海洋裏,都是不值一笑的遊戲而已。
AI是雙刃劍,它一方面給人類帶來了勞動力的極大解放,生產力的巨大革命,讓人變成了可以休閒的軟體動物,甚至是可以不勞而獲的另類物種。但是,面對當下現實世界,比如許多國家的港口碼頭那樣,機器人操控着一切,在空無一人的場所勞動着,大集裝箱被輸送到指定的位置……難怪美國工會反對這樣的生產力革命的成果,因爲失業大潮將使人類面臨着失去勞動者主體性的危機,包括腦力勞動者在內的各種工作,如果這些工作都被AI所取代,人類將會成爲無所事事的“停屍僵肉”。無情的事實已經證明,“精神生活”已非人類所獨有,AI已經成爲文學藝術創作的“闖入者”,而非“盜墓者”,未來的世界一定是它們的,而不是我們的。
威脅人類世界的戰爭,不僅僅是人類可見的常規戰爭和可能的核戰爭,而是我們無法預料甚至難以掌控的人類與日益增長的AI算力和算法之間的未來之戰。
人類有力量去阻止這場戰爭嗎?
唯有抑制AI芯片的生產,阻遏它向危害人類的方向發展下去,人類纔能有更長的未來。
2026年2月12日草於南大和園桂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