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有始有終”,現在“終”被AR幽靈挑戰了 | 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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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騰(布面丙烯、噴漆)柒先生,選自M藝術空間法國藝術家柒先生(Seth)展覽“小辰光”(L’enfance de l’art)

前不久,我受邀與醫學專家王一方教授和景軍教授對衰老和死亡話題展開了一場討論(下圖)。在準備對談的過程中,我的認知邊界不斷地被刷新,我逐漸看到科學邊界和醫學語言的失效,取而代之的,是日漸被邊緣化的人文學科的顯形。這讓身處人文學科中的我,感到一絲振奮。比如安寧療愈中的一種創新療法——傳記療法,通過老人與AI的交互,以口述史的方式幫助其梳理人生軌跡、確立自我價值,並完成個人傳記的撰寫,由此獲得尊嚴感。

對談那天晚上北京的氣溫已達到零下十六攝氏度,比當日的北極還要低六攝氏度。也不知是不是這個原因,來的大部分觀衆是年輕人,王一方教授和景軍教授說,這是因爲年輕人總覺得死亡離自己很遙遠,所以談論這個話題不會讓他們感到太過焦慮。這時,觀衆席中有一位讀者舉手,她提到了AR幽靈的概念。這一概念的出現意味着人類已經開始用技術重現逝去的親人,逐步實現虛擬陪伴,而它的關鍵突破是,它是一個可以交互的虛擬形態。它利用生前收集的全息數據、語音記錄和行爲習慣,在現實空間中生成一個等比的全息投影。它不僅可以和人類產生時時對話,還可以變成影子。比如當我們戴上AR眼鏡走進客廳,我們會看到已逝者坐在那裏和我們像往常一樣對話。聽完這個描述,我想起了李安的那句話:我雖然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回去的路上,我靠在出租車的玻璃上觀察霧氣濛濛的窗外。不得不承認我被AR幽靈的概念吸引住了,並且已經開始想象我接下來想要復活的人們的名字。不僅如此,我還往前了一步,思考它的可實操性。比如那些人的照片是否齊全,生前是否還有日記材料的保存,錄像裏的聲音是否清晰完整。復活別人——這樣的想法不禁讓我背脊發涼。

我會去讀一些行業以外的書籍,或者和其他行業的從業者交流,以此來打破慣性形成的壁壘。2020年左右,經朋友推薦,我看了《上載新生》這部電視劇。這個故事講述的是,肉身結束之後,人類的意識將被上傳,人在另一個空間裏仍然可以說話、爭吵、戀愛,繼續參與社會關係,人們不會再失去彼此,只是從現實空間切換到了雲端空間。

《上載新生》(第一季,2020)劇照

六年後的今天,那個在六年前看起來幾乎不可能實現的《上載新生》裏的世界,正逐漸向我們靠近。我想它之所以令我如此不安,不僅僅是因爲它的離奇,而是假如這樣的世界到來,我們的世界裏將沒有任何東西被允許結束。

失去曾經是一種不幸的結果,是發生在生命終點或者關係破裂時的意外。但如今,只要技術足夠進步、系統足夠完善,我們就可以避免失去、修復失去。但仔細想想古往今來,失去本就是一種人類必須學會承受、理解並完成的能力。

懂得失去,意味着有些東西不會再回來,有些關係無法修復,有些位置永遠空缺。它要求人接受不可逆轉,接受終結,接受世界不會因爲某一個人的消失而停止旋轉。正因如此,失去才如此痛苦,也如此重要。

當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被保存、被回調、被修正,當關系沒有真正的終點,選擇就不會再承擔決定性的後果。愛不再需要冒險,承諾也不需要再被兌現。這一切就像模擬人生的遊戲一樣,我可以隨時存檔,隨時回到我想回到的那一天,那個位置,我可以隨時回到它們中間,反覆咀嚼它們的甜蜜,迴避那些痛苦撕扯的時刻。在這個世界中,我們是不是被剝奪了消失的尊嚴呢?

從哲學意義上來說,失去是世界結構本身的屬性。更進一步說,失去意味着,不可回返,某種存在從回應關係中退出,而這一退出具有不可逆的特質。存在之所以對主體具有意義,是因爲它可以回應、可以介入、可以被關聯。當這種回應關係被永久切斷,失去才能發生。

我們對失去的理解,絕不僅僅停留在心理創傷的層面上,而是我們在不斷地進行關於世界結構的學習。當世界並不能保證持續回應主體的慾望與期待的時候,這關乎我們將如何在時間裏自處。

這也是爲什麼任何試圖通過技術維持回應的行爲——無論是模擬、復刻,還是交互,都會在結構上破壞失去這件事本身。當技術繼續發展,或許機器會產生一種共識:失去被視爲一種失敗,而不是一種必須完成的過程。一旦系統默認:人們的哀悼時間應該被縮短,空缺應該被填滿,那麼人就不會僅僅在面對失去“失去”的能力,而是我們將被訓練成不再能夠容忍缺席的世界。

或許我們會將數字技術理解爲更高級的工具。但這種理解仍然過於片面,它真正改變的不單是效率,而是時間與存在的組織方式。工業時代,機器加速了生產,在數字時代,系統開始管理記憶、取消終結。這一點與工業化的不可逆性高度相似。正如過去工業化的發生,我們再也不可能整體退回手工業社會。所以,現在當數字化一旦完成基礎設施的鋪設,我們的人類文明將再也無法回到一個能被遺忘的世界。從哲學的角度來看,這是一次對回應結構的根本破壞。

我們不會再穿越失去的痛苦了。這一點聽起來實在太過於迷人。漢娜·阿倫特曾經爲我們提供過一個重要的啓示:行動之所以嚴肅,正是因爲它無法撤銷。而一旦一切都可以回退,那麼行動本身也就失去了倫理的重量。

柏拉圖的《理想國》第二卷裏,出現過蓋吉斯之戒的討論,放在這裏同樣適用。格勞孔形容如果手裏能有一枚讓佩戴者隨意隱身的魔法金戒指,轉動寶石朝向手心則隱身,轉回則顯形。對於這樣的一枚戒指,人們的佩戴與否直指關於人性慾望的母題。有關這枚戒指的討論,如今又回到了我們面前,可是它早已不同了,現在的情況是,我們不僅僅有這一枚戒指,而是每一個人都將擁有這樣的一枚戒指。對於是否佩戴它,這還是我們可以選擇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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