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維託·曼古埃爾:我從未停止閱讀
對阿爾維託·曼古埃爾而言,閱讀是進入無數種人生的護照,也是對抗遺忘的武器。這個多元文化背景下孕育而生的作家、翻譯家、藏書家,曾任阿根廷國家圖書館館長,著有《閱讀史》《夜晚的書齋》《和博爾赫斯在一起》《迷人怪物》等暢銷作品。對他而言,“想象的生活”是讓個體和書本建立聯繫,通過思考超越肉體、時空和現實的桎梏,獲得思想和精神的終極自由。
《想象的生活:與阿爾維託·曼古埃爾對談》,[加]阿爾維託·曼古埃爾,[瑞士]西格林德·蓋澤爾 著,王青羽 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25年出版
《想象的生活》是一本對話集,時間跨度較長,從2020年4月開啓線上交談到2025年8月出版,歷時五年多。瑞士知名文化記者西格林德·蓋澤爾在《序》中說:“這種無法選擇的慢,讓我們的交流擁有更多的時間和從容。”的確,239組你來我往的對話,深入各個領域,涉及國籍、宗教、人種和性別話語、個人成長、圖書館建設、作家作品等諸多方面。這個在數字時代始終堅定地捍衛深度閱讀和紙質書獨特價值的作家,一輩子沉浸於書籍中,大量閱讀,放慢腳步,投入深度對話,併爲自己創建了一個豐滿的內心世界。
16歲成爲失明詩人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的朗讀者;1996年,《閱讀史》出版並被翻譯成35種語言;2016年到2018年擔任阿根廷國家圖書館館長……經歷豐富的曼古埃爾認爲,當我們沉浸於一本書時,我們不是在被動地接收信息,而是在主動地過一種“想象的生活”。關於想象力的作用,他曾在《時間奇蹟》中這樣描述:“在那些最黑暗的時刻——歷史上不乏這樣的時刻,救贖只有一個:依靠我們的智慧讓想象力飛翔。這不是肉體的救贖,而是人格的救贖。一些人在集中營裏失去了人格的知覺,他們像殭屍一樣走來走去,人們叫他們活死人。爲了避免這種情況,我們必須讓想象力活着。”
曼古埃爾的作品通常圍繞書籍的力量、閱讀的歷史、想象力的重要性以及圖書館的意義展開。在他看來,文字是治癒的,“寫作也是一種淨化:訴諸文字,讓文字留在書本里。我知道我可能無法忘記這件事,但它應該不會繼續在我大腦的四壁上錘擊不止。”“我從寫作中獲得快樂、安慰與寧靜,在這個加速瘋狂的世界裏,寫作是唯一能讓我內心平和的所在。”(《文學和治癒》)與書本建立起親密無間的聯繫,源於他非常孤單的童年,安全感的缺失和自我意識的覺醒讓他每每通過書本去感知外部世界,“我的無師自通,是用別人丟棄的東西養活了自己。”(《像博爾赫斯學習》)
他從書中獲得知識,也汲取力量。與中風、癌症、失語等疾病和平共處,與過去和死亡和解。書是他的避風港,也是張望世界的窗口。書籍於他而言,是排名第一的存在。當蒙迪翁的圖書封存裝箱後,“我感覺自己就是一隻被削去龜殼的龜。蒙迪翁曾是我的龜殼,它給我安全感。”(《蒙迪翁的圖書館》)當新的圖書館在里斯本老城落地,他獲得了重生。他說:“閱讀書籍就像親近大自然一樣,可以治癒傷痛。大自然並沒有治療或取悅人類的目的,它只是存在。但我們只需與其建立一種關係,就能創造意義。”文字治癒了他,也給予他睿智、幽默、平和和勇氣。
曼古埃爾的閱讀持久且深入,他廣泛涉獵,“無所不讀。在《堂吉訶德》開頭,米格爾·德·塞萬提斯說,他是那種街上撿到碎紙片都要讀一讀的人。我從未停止閱讀,無論在牀上、火車上、廁所裏,還是在午飯時。”(《讀書先生》)當然,他的閱讀絕非囫圇吞棗,他本人也並非是魯迅筆下的“兩腳書櫃”,他說:“如果讀者與作品間沒有交流,不質疑,不反對,不贊同,不評論,也不接納,那麼讀後只會留下一片死寂。”比如卡夫卡認爲文學是劈開冰封心海的利斧,他則認爲“句子很美,但我覺得不對。如果文學作品如斧頭落下,那會產生摧毀的效果。我們冰封的心海中凝固着某些事物,它們已經停止流動,但這也暗示着曾經有過的流動。無論如何,其中蘊藏着巨大的力量”。比如書中他對阿爾貝·加繆的“好看的文學是糟糕的文學”這句話的解讀,比如他對海明威作品文學策略的探討,比如對W.H.奧登所說的“詩歌是無用之物”的反駁……讚美、認同、批判、否定,各種情緒隨閱讀起伏;想象、悲喜、審美、思考蟄伏其中,既思考外部世界,也用文字搭建起內心安穩幸福的城堡。
《想象的生活》中有些語言讀來甚是有意思,比如,“我所認爲的蹩腳的文學,是我無法進入的文學。就像覆蓋着冰層的湖面:表面光滑,人可以在表面滑行,但如果冰層塌陷,滑冰者就會落水淹死。傑出的文學提供了孔洞或空缺:讀者可以在某處有所發現,又或者可以在某處藏身”(《像考古學家一樣閱讀》)。比喻類的文字,令人有耳目一新之感。又比如他對話中的平和和幽默,記者說:“您在屏幕上顯得非常健康!”70多歲的他笑着回了一句:“書好書壞,不看封面。”言語真誠,又有千帆閱盡後的豁達和通透。
“我要把書拿在手裏,感覺它的輕重大小。我喜歡一頁頁翻閱的真實感覺,喜歡在書裏做筆記。”這個未使用移動電話、未接觸過社交媒體的作家,在40000冊藏書中找到了一生所愛。正如作家所說:“語言的多義性足以延展生髮,如同一個發酵麪糰。只要我們有手藝,只需靜靜等待,多種意義就會像花朵一樣綻放。”書如此,人生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