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有多熱愛這個世界,纔會心疼一粒塵埃的悲喜
在這個稍微動一下念頭都要計算“投入產出比”的快節奏、高效率時代,讀馬伯庸的新作《歷史中的大與小》,讓我感到了一種久違的奢侈。就像是在一個步履匆匆的午後,突然不管不顧地蹲在路邊看一羣螞蟻搬家,還看了足足一刻鐘,沒有目的,也不求意義,只是單純地覺得:“這世界真有意思!”
這本收錄了他過去十多年隨筆雜感的集子,用馬伯庸的話來說,本身就誕生於“某種不帶功利、突如其來的好奇心”。當我在他的自序中讀到,手機導航上一個一閃而過的地名,硬是被他挖出了一個“超級爛尾工程”背後的官場現形記,我就知道,老馬還是那個老馬,那個總能從歷史立挺板正的禮服上揪出一根線頭的人,然後像個頑皮的孩子一樣死命地往外拽,最後拽出了一整個活色生香、還冒着熱氣兒的世界。
《歷史中的大與小》,馬伯庸 著,湖南文藝出版社2025年出版
這本書的最大亮點,不僅僅是馬伯庸標誌性的從幽微之處洞察歷史的微觀視角,更是這其中蘊含的勃勃生機,那種對人們習焉不察的世俗世界飽滿、熱烈,甚至冒點“傻氣”的好奇心。正是因爲深愛着這個並不完美卻熱氣騰騰的人間,馬伯庸不忍心讓歷史僅僅凝固在冰冷的年份數字上,於是鑽進故紙堆中,去想象、去感受、去追問:千百年前的一個普通人,有着怎樣的生命體驗?或者更具體一點,有着怎樣的感官和情感?
那篇《中國古代鬧牙疼的倒黴鬼們》,讀得我腮幫子也隱隱作痛,卻又在忍俊不禁中生出無限悲憫。在馬伯庸筆下,韓愈不是那個語文課本必背的唐宋八大家,而是一個被爛牙折磨得死去活來的可憐老頭兒。《落齒》中,他一邊慘兮兮地記錄牙齒一顆接一顆掉落的尷尬,一邊還要強行用“精神勝利法”給自己找臺階下:掉光了牙也沒什麼大不了,反正早晚都是掉,就跟早晚都要死一樣。有人會問,研究古人牙疼有什麼用?的確,它不能解釋王朝興衰,也不能論證制度優弊,但它詮釋了一種能夠擊穿1000多年時光的共通的肉體痛感,讓原本只是課本插圖的歷史人物成了我們的“病友”。只有極其熱愛“人”這個物種的作者,纔會如此關注這些並不體面的呻吟。
如果說“痛”能打破時空的隔膜,那麼馬伯庸對於空間感的還原,則幫我們解開了千古謎題的心理死結。我們都讀過《荊軻刺秦王》,或許都曾像史書上記載的那樣,輕蔑地嘲笑過那個還沒動刀子就“色變振恐”的秦舞陽,但馬伯庸不願做這樣簡單的道德評判。在實地勘察秦宮遺址時,當他意外發現當年支撐咸陽宮大殿的柱子周長竟有4.71米時,他忍不住調用豐富的文學想象,推演了一個從未見過大世面的草莽,如何沿着高聳入雲的臺階一步步爬上去,又如何猛一抬頭,看見了一座完全顛覆認知的巨型建築。馬伯庸用一種近似於“建築心理學”的方式讓我們理解,秦舞陽的腿軟不是因爲慫,而是在絕對的權力美學與空間暴力面前,一個普通人出於本能的生理性顫慄。這種解讀多溫柔啊!沒有道德高地上的俯視,而是設身處地地站在了那個嚇壞了的少年身旁,與他一同感受,甚至與他一起分擔那種令人窒息的恐懼。
當這種溫柔從“感官”延伸到“情感”,這本書更是擁有了一種治癒當代焦慮的力量。《陪孩子背〈出師表〉》一文,可能是我讀過的最接地氣、最不像歷史評論的評論。一提到諸葛亮,人們腦海中浮現的往往是智慧的化身、忠義的神像;一提到《出師表》,我們耳邊響起的大抵就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悲壯與滄桑。但當馬伯庸讀到那一句句“宜”與“不宜”,讀到“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諮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時,他看到的卻是一個要出遠差的老父親,因爲放心不下家裏不懂事的孩子,而在臨走前不停地碎碎念。馬伯庸讓我們看到,諸葛亮也是個會焦慮、會失眠、會爲各種紛繁的事務操碎了心的人。這一刻,那個多智近妖的孔明被世俗的溫情消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面對着如果不努力就一定會爛尾的龐雜工程(蜀漢),明明疲憊至極卻不敢有絲毫懈怠的孤獨身影。馬伯庸之所以能讀出這份“嘮叨”,是因爲他自己正深陷在育兒的瑣碎與甜蜜中;而讀者之所以能被這樣的解讀打動,不僅僅是因爲視角的獨特,更是因爲在這裏讀出了對“人”的深情。
如果說這本書源於馬伯庸對世界的好奇,那麼這種好奇最終都落腳在了對“人”的理解與尊重上,尤其是那些被王侯將相的榮光淹沒的販夫走卒。《拍向亂世的兩塊磚頭》讓很多讀者心頭一震。在探訪曹操宗族墓時,馬伯庸的注意力被一塊不起眼的殘磚深深吸引,因爲那上面刻着的是一位無名的漢代窯工的詛咒:“倉天乃死,當搏!”此時,史學家看到的應是黃巾起義“蒼天已死”口號的源頭,但馬伯庸看到的卻是公元170年的某個午後,也許因爲工期太緊,或者監工的鞭子太狠,抑或是一家老小斷了炊,一個處在社會最底層、連名字都沒資格留下的“牛馬”,在泥胚還沒幹透的時候,趁人不備,把滿腔的怒火宣泄在這一行潦草的刻字上。從這個不足一提的細節中,馬伯庸看到了那個卑微的生命,聽到了歷史真正的呼吸聲。這聲音太小,小到史記漢書裏容不下一個標點;但這聲音又足夠大,大到兩千年後的今天,我們依然能聽到那聲怒不可遏的咆哮。
很多人會心生疑問,馬伯庸爲什麼要花這麼多力氣去挖掘歷史的“邊角料”?在前不久和他的對談中,他提到他的歷史小說創作是爲了還原“一直被矯飾和忽視的底層歷史”,去呈現一種“樸素的真相”。而在這本書裏,我似乎又找到了更深一層的答案:因爲熱愛,熱愛具體的人,熱愛塵埃裏的生命;因爲即使看清了歷史上的算計、晦暗、遺憾,甚至荒誕,卻依然對世界報以最大的善意與溫情。
合上書,我感到了一種深深的撫慰,也重新理解了何爲“歷史中的大與小”。在這個巨大的世界裏,我們是那些無數的“小”,會被一顆發炎的智齒擾得坐立不安,會被孩子背不出《出師表》氣得血壓飆升,會在某個崩潰的時刻罵出一句髒話。但馬伯庸告訴我們:沒關係,因爲世界本就是如此,過去是、現在是、將來還是。某種意義上,馬伯庸替我們去“愛”了一遍這個世界,讓我們相信,在時間的長河裏,我們並不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