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冰:大俠與小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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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去年底去南美的旅途中,因爲郵輪出海上不了網,至墨西哥登陸,才收到快遞信息,已經耽擱三天,忙通知內子去取。內子告訴我是三本書,發了照片來,正是姚崢華女士的《書人久長》和胡洪俠先生的《夜書房四集:書林與書趣》《夜書房五集:我城與我書》。不禁猜想在夜書房這個舞臺上,大俠又導演出什麼新劇目,小姚寫到第九本的書人系列,又將爲我們打開怎樣的新視野。

一個半月後回到南京,頭一件事便是翻閱這對賢伉儷的新著,果然春風桃李,各呈新姿。

“夜書房”,先是胡洪俠的報紙專欄名,後來成爲他的網絡公衆號,又陸續整理結集成書。我最初所讀是嶽麓書社2011年出版的仿皮面精裝本,扉頁有大俠2012年12月24日的贈言,印象中那也是我與他第一次見面的時間。書前貼了一張“洪俠藏嬌·後宮佳麗三千冊”的藏書票。因爲這一版“只印千冊,銷行不廣”,所以2018年又有浙江大學出版社的新版,此時已有續出的計劃,書名易爲《夜書房初集》,此後果然接二連三,不但“夜書房”系列不再“獨自寂寞”,大俠的書房也成了深圳的一個文化地標。

新出的兩集“夜書房”,不同於前此三集的顯著變化,是多了一個書名,有了一個明確的主題,實際上是由博向專的轉變。也就是著者在《夜書房四集·自序》中所說:“試圖用閃着不同光亮、泛着不同顏色的‘磚頭’,壘成幾幢別緻些的建築。又或者說,那些零散的讀書文字,原像散兵遊勇,這次我把他們編入不同的新陣形,去執行各自的新任務。”

《書林與書趣》一集,聚焦於書籍之美,“嘗試建立起自己的‘整體書籍觀’”,以應對“紙質書之冬”的新局面,“給愛書的同道中人多提供幾條加倍熱愛書籍的理由”。所謂“整體書籍觀”,是將書籍之美視爲一個整體:“書籍集寫作、字體、排版、插圖、紙張、藏書票、藏書印、封面設計、裝訂、印刷等多種藝術於一身,即使其文體內容可以移至其他載體,其物質形態作爲藝術載體也實不可替代,況且有時書籍本身就是藝術。”(《書籍爲什麼不會死亡》)早在《夜書房初集》中,大俠就已關注紙質書的“死亡”問題:“那些‘業內人士’又在宣佈紙張書籍的‘死期’了。我於是猜想十年二十年以後的印刷書籍該是什麼樣子。當電子閱讀者人人收藏一大排一大櫃的E-BOOK,我們是否能等到又一個講究書籍藝術時代的降臨?”(《“插圖珍藏本”的時代》)。時隔十餘年,著者的思考更見深入,論述更爲系統,旁徵博引,力圖闡明書籍在文字載體功能之外的藝術審美功能,直至成爲獨立的藝術品。“時間把‘實用’變成‘無用’,‘無用’讓‘物品’成爲‘藝術’——很多現象用這個道理都能解釋清楚”。他也“發現一個有趣且奇怪的現象”,即“中國最美的書”與“深圳讀書月年度十大好書”、各大書店的暢銷書目“這三類榜單中的書,竟然基本上不重合”,即“‘美書’和‘好書’的撕裂”,故而提出評選“年度美好書籍”的願景。書前16頁彩色插圖,是中原工學院藝術設計學院學生爲《夜書房初集》所做的設計作業,可以算書籍之美追求的一種實踐。

《夜書房四集:書林與書趣》,胡洪俠 著,浙江大學出版社2025年出版

《我城與我書》一集,著者《自序》中說明:“所收文章分爲三輯:我城、城中人寫的書與我給自己的書寫的序跋。”“‘我城’指的是出自深圳這座城市的書”,集中於城市文化方面。我最喜歡的是“我書”部分,即大俠爲自著書寫的序跋,從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寫作與思想歷程,且正可與深圳城市文化發展兩相映照:“欲有‘我城’之感,可能需要找到‘我’與‘城’相互屬於、相互成就的信物。我的信物就是書。”深圳朋友所寫的書,大俠爲這些書所寫的序跋也是這樣的信物。本書前的彩色插頁是“我書”的封面,他的書我讀過多半,真沒想到會有這麼多的版本。

《夜書房五集:我城與我書》,胡洪俠 著,浙江大學出版社2025年出版

印象中,我先熟識的是小姚。她在《深圳晚報》主持閱讀週刊,總是能以適合你的選題約稿,所以朋友們樂意成爲她的作者。後來才發現,我讀大俠的書其實更早,他寫的《老插圖新看法》、編的《舊時月色》都在書架上,只是沒有記住這個名字。當我見到他時,他已是名滿江湖的大俠了。大俠之“大”源出何處,恐怕很少有人深究。我在《所謂中年所謂青春》的自序中看到,他引用保羅·柯艾略的“天命論”後寫道:“想想也是,都活了50年,氣魄可以大一些了。所謂青春,勇做加法,膽子要大;所謂中年,善做減法,氣魄要大。”他確實做了一系列有膽略、大氣魄的事情:如發起創辦並長期主持深圳讀書月“年度十大好書評選”,在全國讀書界產生深遠影響。如主編中國第一部《私人閱讀史》,以個性化閱讀反映改革開放時代的文化變遷。如與馬家輝、楊照三位同齡人“以同年異地之身,互證遙遠的生命旅程”(張大春《三個》)的《對照記@1963》《我們仨@1963》《三生三世@1963》,信手拈來、涉筆成趣的《微書話》,以至閒閒書話上的《非日記》,都屬創舉。即如夜書房公衆號的每日一更,“每天‘燒磚’一塊”,也非常人所能堅持,我是連每天去看關注的公衆號都做不到。如蒐集各種文本的《1984》,據知已有300多部,所作《臺灣的〈1984〉》成爲研究該書漢譯出版史的重要文獻。“原來,歷史與真相是可以用語言的簡化和組裝來消滅的,當我們不再說自己熟悉的語言,不再讀這個民族經典的書籍,我們曾經擁有的價值、生活、風俗就漸漸遠去了,消失了,找不回來了。”何其沉痛與深刻。大俠之大,名不虛傳。

小姚之“小”,自是因爲當年她年紀小,並非被大俠之“大”襯小。就像航行江湖的船,大俠的豪放詼諧有如船頭搏風擊浪,小姚的沉穩細語便是船尾的舵。讀小姚的書人系列,作品中處處見大,尤其是在跨文化視野中梳理思想脈絡,可謂當下書話圈中之白眉。

《書人久長》,姚崢華 著,浙江大學出版社2025年出版

書人系列的文筆以樸素爲本色,誠如鍾叔河先生寫給她的題詞所言:“冗繁削盡留清瘦,畫到生時是熟時。”書名則是漸趨含蓄。我曾說到《書人爲伍》的語帶雙關,《書人陸離》是我的建議。小姚在《書人久長·後記》中說《書人有七》和《書人久長》是揚之水先生的命意:“第九本《書人久長》,然後收兵,開闢新的系列。她又說,九好,可以久長;十就滿了,沒有餘地。”小姚顯然接受了這建議:“因了收官的意味,‘九’便顯得愈發隆重。”她引述海倫·麥克唐納“嘗試用不屬於自己的眼睛去觀看,從而瞭解自己看世界的方式並非唯一”和飯塚浩二“與一羣曾經相處融洽的先入觀念或學術常識爲敵,打破‘既定’,眼前會出現一個新的世界”的論述後表示:“中國社會結構急劇變化,直至當下,很多基本史實我們都沒有搞清楚,更談不上重視。大家習以爲常,渾然不覺。我們有很多錯亂的理解,或是偏頗的認知,有必要‘嘗試用不屬於自己的眼睛去觀看’,與先入觀念爲敵,走出洞穴,去再認識。”這本書中,有羅志田看待“五四”的新視角、王明珂有別於華夏中心主義史觀的“邊緣書寫”、姚大力對非歷史主義態度的警惕、馬勇對晚清民國史的覆盤、韋森的《重讀哈耶克》和《重讀凱恩斯》……都顯示打破“既定”的光彩。小姚書話的海闊天空常常令人驚詫,而我們也知道冰山露出海面的只是八分之一。她的閱讀廣度與深度,從她的公衆號“姚言書事”中或可稍窺端倪,這也讓我們對她新的書話系列充滿期待。

文人夫婦旗鼓相當,向來被譽爲佳話,以我所知,當下仍活躍於讀書界的旗鼓相當伉儷,北方有陳平原、夏曉虹,南方當數大俠和小姚。如今大家在大俠的引領下已經改口叫姚老師,習慣性叫小姚的,大約只有早年的老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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