槳聲樹影裏的青山湖
踏入杭州青山湖國家森林公園的那一刻,被高溫圍剿的窒息感瞬間消散。專屬於清晨的、帶着涼意的微風,極輕極柔地拂過面頰。青山湖就在眼前,被一道蓊鬱的綠色屏障環圍,只肯露出近乎墨綠的水色,遞出若有若無的芳馨。
寬約一米的木棧道是最好的嚮導,引領我們探尋清涼。先是風,從森林的間隙滲出來,帶着植物甦醒的薄荷味,掠過髮梢,停在肌膚。隨着腳步深入,微澀的泥土腥氣混合着水汽,悄然漫上鼻尖。
棧道依水就勢,九曲迴環。每一個轉彎,都在曲徑通幽中帶來視覺驚喜。夏秋之交的浮萍,是水上森林最溫柔的底色。它們不是零星點綴,而是以近乎狂野的生命力,綠得沉而潤,鋪成一塊剛出窯的巨大瓷片,釉面上凝着未乾的溼氣。浮萍葉片極小,若是小範圍地生長,肯定和“孱弱”“單薄”之類的詞語關聯,會遭到忽視。但是,很多微小葉片聚合在一起,緊緊簇擁,就成了蔚爲壯觀的“抹茶綠”,源源不斷地釋放出絲絲縷縷的涼意。
頭頂上,是濃得化不開的深綠。水杉和落羽杉,這兩種兩棲植物,密密匝匝地挺立。根系深深紮在水中,被水浸着的那一截樹幹泛着潮溼的深褐色,爬滿毛茸茸的青苔。枝葉卻向着天空肆意舒展,枝丫交錯,葉片疊着葉片,織成一張巨大的網。白亮亮的陽光被篩成萬千碎金,疏疏落落地灑下來。那些光斑不安分地跳躍,像無數金色的小魚,在遊人的衣袂上,在甬道上,在浮萍上,往來翕忽。
青山湖 趙佩蓉 攝
越往裏走,涼意越明顯。不同於機器製造出來的生硬的冷,這是一種從毛孔裏滲進去的、溫潤的爽快。深吸一口氣,高濃度的負氧離子順着呼吸道滑入肺腑,平日裏因熱浪而煩躁的心緒,漸漸地平靜下來。
青山湖是慷慨的,不斷帶給我們驚喜。幾隻梅花鹿從岸邊的灌木叢中輕盈躍出,踏水而來,如同茶筅攪碎了茶沫,劃出深深淺淺的幽綠水痕。接近人羣時,它們果斷地轉身,只讓我們窺見清澈眼神裏透着的機警。
優雅的黑天鵝始終是引人注目的“王者”。它們三三兩兩分散在樹蔭下,悠然自得地梳理黑亮的羽毛,修長的頸項勾勒出柔美的弧線,那份高貴與從容,成爲遊客的鏡頭焦點。
深入林間,在一片蔥翠中,稍加留意,你會看見豐羽肥臀的野鴨。不是綠頭鴨嗎,怎麼毛色那麼暗沉?問過巡邏的工作人員,我們才瞭解,雄性綠頭鴨在夏天進入換羽期,已經褪下綠寶石般的羽毛,通常隱蔽起來休養。而我們看到的是雌鴨,依舊保持棕褐色的着裝風格,毅然承擔起獨自帶娃的重任。果然,在稍遠處,一羣黃褐色絨球般的雛鴨,正小心翼翼地伸出扁圓的喙,“啵啵”地啄食。
在青山湖,如果單純享受漫步的悠閒,錯過皮划艇的歡愉,不免遺憾。這裏的皮划艇很輕巧,可在樹與樹之間的有限空隙穿行。一下艇,清涼便從四面八方圍攏來。水上的風與岸上的略有不同,它是從遠處蕩過來的,貼着浮萍表面匍匐前行,蹭在臉上,潤潤的,滑滑的。風裏捎來湖底的祕密,那是淤泥少見陽光的幽涼,是鐵鏽般微腥的水汽,是腐葉沉木的氣味。
我們試圖將槳葉斜切入水面,阻力比想象中大得多。那是層疊的浮萍,海綿般包裹船身,讓每一次划槳都帶上沉甸甸的牽扯。我們攥緊槳柄,手腕用力下壓,左一槳,右一槳,皮划艇卻像喝醉了酒,歪歪扭扭地打着轉。好不容易前行幾米,不料又遭遇大樹。慌忙中,前頭的同伴抽出槳,觸碰樹身,用力點開。突然,皮划艇搖晃起來,水花攜帶浮萍,涼絲絲地撲在我們的臂上。我們只得將槳葉深深探入水中,幾乎沒到槳柄處,雙臂同時發力向後拉,小艇終於迴歸平穩。被水流撥開的浮萍向兩側退散,畫出轉瞬即逝的弧線,很快,又隨水重新聚攏。
最刺激的是,兩三艘皮划艇眼看着要碰撞,必須掉頭轉彎。好在同伴深諳平衡控制的原理,她大叫着指揮:左槳切入,右臂回拉;右槳切入,左臂回拉。多個回合之後,船身終於穩住,我們長舒一口氣,那是化險爲夷的快意。
不如躺平呢,我們不再執着於某個明確的目標,索性放慢划動的速度,任由皮划艇在慣性作用下漂盪。在狹窄的船艙,仰望頭頂交錯的枝葉和從縫隙中漏下的天光,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我們嘗試着將手探入水中,那股溼涼,絲線般攀上來,在肌膚上留下細密的戰慄。
在青山湖水上森林裏,一趟愉快的漫步,一次笨拙的划槳,都在溫柔地消解“秋老虎”的燥熱。真正的清涼,其實不光來自外界,也是靜下來時,從內心生出的從容。(作者:趙佩蓉;編輯:宋雨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