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美國科羅拉多州阿斯彭。中國駐美大使謝鋒在安全論壇上說，中美應當告別零和遊戲和冷戰思維。第二天的小組討論裏，一位86歲的美國學者接過這個話頭：“從分析角度看，我認爲他是對的”，“美中關係不必是零和的”。

說這話的人叫約瑟夫·奈，當過克林頓政府的助理國防部長，被稱爲“軟實力之父”。可華盛頓沒往心裏去。不到兩年，對華關稅一路加到145%，僅僅一個月後，又在日內瓦降回30%。

這一上一下，正好給奈那番判斷作了註腳：中美之間只要沒有滑進戰爭，硬按零和去打，就是一個大錯誤。

美國前助理國防部長，爲何點頭認同中國大使

在華盛頓的戰略圈裏，約瑟夫·奈的分量很難找人替代。1964年，他在哈佛拿下政治學博士，導師是基辛格，此後留校任教。1977年到1979年，他進入卡特政府，做負責安全援助、科學與情報事務的助理國務卿幫辦。

1994年到1995年，他在克林頓政府出任負責國際安全事務的助理國防部長。從1995年到2004年，他執掌哈佛肯尼迪政府學院。這樣一個人，最清楚美國的拳頭有多硬。

可他一輩子的學問，講的偏偏是拳頭之外的東西。1977年，他和基歐漢合寫《權力與相互依賴》。

書裏的意思是，國與國一旦被貿易、制度和人員往來纏在一起，軍事力量就不再是唯一說了算的因素，合作和共建的機構往往比一錘定音的武力更管用。

1990年，他又提出“軟實力”：讓別人願意跟你走，比逼着別人跟你走划算得多。

帶着這套眼光看中美，他很早就認定冷戰框架套不上來。2019年1月，首輪貿易戰正處在休戰期，他接受中國網專訪，給中美關係起了個名字，叫“競合關係”，意思是競爭和合作得同時做。

2023年7月在阿斯彭接受新華社專訪時，他把擔心說得更直白：“我擔心的是當下我們過度關注競爭、而對合作關注不夠。”所以阿斯彭那一幕並不突兀。論壇的組織方之一是阿斯彭經濟戰略小組，約瑟夫·奈正是聯合主席。

這個小組約40年前成立時，美國政界幾乎像今天一樣兩極分化，滿耳朵都是再開一場冷戰的議論。幾十年後，同樣的調門又響起來了。中國大使說告別零和，他從自己的理論裏推得出同一個結論，點頭是順理成章的事。

他在這條路上一直走到了最後。

2025年2月，據法新社採訪，約瑟夫·奈這樣評價特朗普：“他並不真正理解權力。他只會考慮脅迫和賄賂。”在哈佛肯尼迪政府學院的PolicyCast訪談裏，他又說，喊着要拿走格陵蘭、奪回巴拿馬運河、廢除國際開發署，“你思考的不是‘美國優先’，而是‘美國獨行’”。

2025年5月6日，約瑟夫·奈去世，享年88歲。直到生命的最後幾個月，他還在爲華盛頓的打法搖頭。

只有打起來，中美才會變成你死我活

約瑟夫·奈的判斷裏，最要緊的是一個前提。阿斯彭那場討論上，他把話挑明：“我們對彼此構成生存威脅的唯一方式是貿然滑入戰爭……你會從非零和變成零和。”換成大白話，中美之間真能拼到你死我活的，只有打仗這一條路。

他給的理由很樸素：兩個國家都太大了，誰也入侵不了誰，誰也改造不了誰。既然誰都吞不掉誰，還把關係硬定義成“你多一分我就少一分”，在他看來就是偷懶，“會讓我們的工作變得過於簡單”。偷懶偷在哪兒？

約瑟夫·奈搬出了他在2004年《軟實力》一書裏用過的比喻：世界政治像一盤三維立體象棋。最上層是國家間的軍事較量，這一層美國一家獨大。中間層是國際經濟，權力早已分散到好幾家手裏。

最底層是氣候變化、恐怖主義這類跨國難題，權力散得更開，誰也沒法單幹，得靠軟實力拉上別人一起解決。

三層棋盤，各有各的規則。零和思維只盯最上面一層，下面兩層全當擺設。這就像打牌只認一門花色，手裏別的牌全當廢紙扔掉，算起來是省事了，輸也輸得稀裏糊塗。

約瑟夫·奈還提醒，即便在最上層，軍事較量往往是零和的，“但也可能是負和的”，打到最後兩邊一起虧。除了理論，他還算過一筆實賬。

據全球化智庫對話實錄，2021年4月他與全球化智庫理事長王輝耀線上對話時指出，真正的冷戰年代，美蘇之間幾乎沒有貿易。如今中美貿易額高達5000億美元，30多萬留學生和300多萬遊客在兩國之間往來。

想回到冷戰，就得把這些統統拆掉，“而拆除任何一部分都會讓兩國都遭受損失”。萬一真滑過去了，會是什麼樣子？約瑟夫·奈拿出的是1914年的歐洲。

他說，眼下的風險不像1941年珍珠港那樣突如其來，更像1914年8月：“每個人都以爲一場短暫而尖銳的戰爭會澄清力量對比，結果卻是四年戰爭、1000萬人喪生、四個政權垮臺。”那對美國、對中國、對世界，都將是可怕的結局。

他講1914年，是爲了把人往回拉。奈多次說過，相信衝突不可避免，往往正是衝突的起因：兩邊都認定遲早一戰，就會各自朝戰爭去準備，最後把預言變成現實。

“若不發動戰爭”這幾個字的分量就在這裏。戰爭是一道必須守住的懸崖，守住了，中美就還坐在非零和的牌桌上。放着整張牌桌不要，偏按零和去下，等於自己往懸崖邊挪。

145%的關稅，賬單最後寄回了美國

約瑟夫·奈的警告，華盛頓在2025年拿真金白銀驗證了一遍。那一年，特朗普政府打着“讓外國人付錢”的算盤，2月對華加徵10%關稅，3月提到20%，4月2日再加34%的“對等關稅”。此後一週之內連續加碼，到4月10日累計壓到145%。

中方沒有退讓。對美商品加徵的關稅一路跟到125%，同時對七類中重稀土相關物項實施出口管制。中國的中重稀土資源佔全球約八成，美國方面面臨供應鏈壓力。沃爾瑪、家得寶等企業曾遊說白宮。

這一輪硬碰硬只撐了一個月。5月12日，日內瓦聯合聲明發佈，美方對華關稅從145%降到30%，中方從125%降到10%。到11月又談成新安排：芬太尼關稅減到10%，24%的對等關稅暫停一年，只保留10%對等關稅加10%芬太尼關稅，合計20%。

加上去又撤回來，折騰大半年，錢到底是誰掏的？兩組互不隸屬的研究給出了幾乎一樣的答案。據紐約聯儲與哥倫比亞大學聯合研究，2025年1到8月，新增關稅的94%落在美國進口商和消費者頭上。

據德國基爾世界經濟研究所研究，關稅成本中，外國出口商只承擔了很小一部分，其餘大部分由美國承擔。

換句話說，華盛頓每從關稅裏收100美元，大部分都出自美國人自己的口袋。這套關稅的實際效果，更像對進口商品徵收消費稅，成本主要由美國承擔。

農場主也沒躲過去。2025年4月，芝加哥大豆期貨跌破每蒲式耳10美元，美國大豆協會主席坦言，已有相當數量的農民破產。到2026年2月，27位美國農業界前領袖聯名寫信，說農民破產數量已經翻倍，全國損失接近1000億美元。這條路通向哪裏，約瑟夫·奈在世時就看到了。

2024年5月，他在Project Syndicate署名文章中寫道：踢的是球，不是對方的腿。競爭可以激烈，規則必須遵守，這就是他主張的“有管理的競爭”。

回頭再看阿斯彭那句“美中關係不必是零和的”，2025年的賬單已經替它補上了證據。

145%的大棒揮出去，九成以上的成本落回美國人自己身上，最後華盛頓還是回到談判桌前，一步步往回退。奈的意思很清楚：若不發動戰爭，中美之間就不存在非此即彼的生死局。

硬拿零和博弈去打，先倒下的是美國自己的消費者、工廠和農場主，這就是一個大錯誤。真正需要提防的，是這種思維把兩國一步步推向1914年那樣的懸崖。守住不打仗這條底線，球場上搶得再兇，腳下踢的也只能是球。

參考資料：

對約瑟夫·奈的最後一次訪談.中國社會科學網.2026-03-11

綜述丨關稅戰正在"斬殺"美國農民.新華社.2025-05-06

Joseph Nye, Harvard professor, developer of "soft power" theory, dies at 88.哈佛肯尼迪政府學院

中美日內瓦經貿會談聯合聲明.新華社/中國政府網

中美達成"300億對300億"對等降稅框架 建立AI對話並增設航班等.財新網.2026-03-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