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沖出戰史文恭,想起周侗教誨:他槍法更強,回馬槍或有三分機會
曾頭市外的野地裏,風颳得人臉上生疼。秦明敗下陣來,頭盔歪了,甲葉子也散了幾片,那匹慣騎的戰馬一瘸一拐,呼哧呼哧喘着粗氣,把他馱回本陣。
人還沒到跟前,一口悶氣憋不住,“哇”地吐出口淤血,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差點栽下馬來。梁山陣前的鼓聲早歇了,只剩下風捲着旗幟撲啦啦的響,還有衆人壓抑着的抽氣聲。霹靂火秦明,那可是梁山上一等一的猛將,手裏的狼牙棒不知砸翻過多少官軍大將,這纔出去多久?竟然敗得如此乾脆,如此狼狽。
宋江的臉陰沉得能擰出水來。他盯着遠處曾頭市寨門前那杆“史”字大旗,旗下那人,金甲紅馬,手中方天畫戟斜指地面,穩穩當當,連大氣都不曾多喘一口似的。宋江看得分明,秦明並非力怯,實在是那史文恭的戟法太快、太刁、太狠,像條毒蛇,專找你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那一點點空隙鑽,秦明那身蠻力,竟被壓得施展不開,處處掣肘。
“這史文恭…端的厲害。”宋江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轉頭看向身邊一人,“林沖兄弟。”
林沖一直沉默着,他比旁人看得更仔細,也更心驚。史文恭的每一戟,那起手,那運勁,那變招的軌跡,都透着一種刻在骨子裏的熟悉。聽到宋江喚他,林沖抱拳:“哥哥。”
“秦明兄弟撐不住三十合,”宋江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非是弟兄們不盡力,實是此人武藝超絕。此番,怕是要勞煩林教頭走一遭了。我給你五百輕騎,不要你死戰擒殺,只需上前,掂量掂量他的斤兩,挫一挫他的銳氣。萬事,以保全自身爲上。”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白,梁山連折數陣,士氣要緊,需要林沖這塊“八十萬禁軍教頭”的金字招牌去頂一頂,不求必勝,但求不輸。
林沖點點頭,沒多說什麼。他提矛上馬,點了五百精悍騎兵,開了營門,潑剌剌衝將出去。馬蹄聲碎,捲起一道黃龍也似的煙塵,直撲史文恭。
兩軍陣前,驟然安靜下來。只有風吹動旗角的聲音,和幾百匹戰馬偶爾的響鼻。林沖勒住馬,隔着幾十步,與史文恭遙遙相對。他細細打量這位傳說中的師兄。比當年在東京周侗師父的小院裏最後一次見面時,史文恭的眉宇間添了許多風霜,眼神也更冷,更硬,像淬過火的鐵。但那張臉的輪廓,那握戟的姿態,林沖一眼就認得出。
史文恭也在看他。目光在林沖臉上停駐片刻,似乎也想起了許多舊事。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浮在嘴角,未達眼底,甚至帶着點說不清的蒼涼味道。“林師弟,”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讓兩陣前的人都聽得見,“多年不見,你倒是……上了梁山。”
“師弟”這兩個字,像兩根細針,輕輕巧巧就扎破了林沖心上那層早已結痂的硬殼。梁山泊裏,人人敬他一聲“林教頭”,那是衝他昔日的官職,衝他一身本事。可這聲“師弟”,卻把他猛地拽回了過去——拽回東京城裏那個規行矩步、一心想着光耀門楣、爲朝廷效力的禁軍槍棒教頭林沖面前。林家世代將門,忠良之後,師父周侗的教誨言猶在耳……無數畫面、聲音翻湧上來,讓他握矛的手,指節微微有些發白。
他想起離開師父那天,周侗老爺子罕見地喝多了酒,拍着他的肩膀,嘆息着說:“衝兒,你爲人穩重,根基紮實,將來成就,當在爲師之上。只是你那師兄文恭……”老人頓了頓,渾濁的眼望着窗外,“他天分極高,一點就透,是爲師平生僅見。可惜,心思太活,路子走得太急,出手便不留餘地。你記着,若將來……真有在戰場上碰見的那一天,千萬小心。論槍戟上的功夫,他……在你之上。”
林沖當時年輕氣盛,忍不住問:“若真對上,弟子當如何?”
周侗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沖以爲師父睡着了,老人才緩緩道:“你那手回馬槍,是爲師壓箱底的本事,也傳了你。若時機、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天時、地利、人和都在你這邊,或許……有三分機會。”
三分機會。如今,這三分機會,就擺在眼前這片空曠的野地裏,擺在對面那杆閃着寒光的方天畫戟之前。
林沖吸了口氣,壓下心頭翻騰的雜念,不再答話,也不願再去想那聲“師弟”背後的意味。他一催戰馬,挺起丈八蛇矛,化作一道銀線,直取史文恭心窩。說一千,道一萬,終究要在兵刃上見真章。
史文恭眼神一凜,畫戟一擺,不閃不避,硬碰硬地迎了上來。矛尖對戟尖,撞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火星子四濺。兩馬交錯,各自衝開,又同時盤旋迴來,戰在一處。
這一交手,林沖心裏那點殘存的僥倖徹底滅了。史文恭的戟,快!快得讓他必須全神貫注,才能勉強跟上那一道道撕裂空氣的寒光。而且,太熟了!那戟法的根底,分明與自己的槍法同出一源,都是周侗師父悉心傳授的根基。只是史文恭使得更加詭譎,更加狠辣,許多變化已經脫離了“正”的範疇,帶着一股爲求勝而不擇手段的邪氣。
轉眼間,三十個回合過去。林沖的額頭、鬢角已全是汗水,握矛的雙臂越來越沉,每一次與畫戟碰撞,那反震回來的力量都讓他臂膀痠麻。而史文恭,呼吸依舊綿長平穩,戟法非但不見散亂,反而越發凌厲逼人。有一戟,幾乎是擦着林沖的咽喉掠過去,冰冷的戟刃帶起的風,讓林沖頸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不能這樣下去了。林沖知道,硬拼,自己絕無勝算。三分機會,只在那一槍!
他瞅準史文恭一戟刺空、略微前傾的瞬間,虛晃一矛,逼得史文恭回戟格擋,隨即猛地一撥馬頭,口中低喝一聲,撥馬便走。他跑得不快,甚至顯得有些慌亂,蛇矛也拖在身後,彷彿力怯膽寒。可全副精神,都凝聚在雙耳,聽着身後的動靜,全身的力氣,如同拉滿的弓弦,一點點灌注到右臂,灌注到那杆丈八蛇矛上。成敗生死,盡在回頭一刺!
馬蹄聲果然追來了,急促,迅猛,越來越近。林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迫近的、冰冷的殺意。他在心裏默數着距離,計算着馬速,調整着呼吸和肌肉最微妙的節奏。就是現在!林沖眼中精光爆射,腰腹猛然發力,帶動全身扭轉,那蓄勢已久的右臂,將全身力量連同戰馬前衝之勢,擰成一股無堅不摧的勁道,經由矛杆,盡數傳遞到那一點寒芒之上!
回馬槍!
這一槍,毫無徵兆,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極限,矛尖破空,卻詭異地沒有發出半點風聲,因爲它比聲音更快!直刺身後追兵必救之處!
然而,矛尖刺出的瞬間,林沖的心就沉了下去——刺空了!那凝聚了他畢生功力、無數次演練、寄予全部希望的一槍,竟然刺在了空處!
史文恭的戰馬,穩穩停在兩丈之外,根本沒有進入他預估的絕殺範圍。馬上的史文恭,臉上沒有任何驚訝或者後怕,只有一片冰冷的瞭然。他甚至好整以暇地,將方天畫戟掛在得勝鉤上,不慌不忙地從背上取下了鐵胎弓,抽出一支鵰翎箭,搭箭,開弓,動作行雲流水。
弓如滿月,箭鏃的寒光,正正對準了剛剛全力回刺、招式用老、身體正處於最僵硬、最難以變向那一剎那的林沖。
林沖想躲,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那種全力一擊落空的空虛感和隨之而來的危機感,讓他出現了瞬間的僵硬。他只能眼睜睜看着史文恭鬆開了扣弦的手指。
弓弦震響,箭似流星。
林沖閉上了眼睛。完了。
所有念頭都消失了。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只有頭頂猛地一震,“鐺”的一聲巨響,震得他腦袋嗡嗡作響。那股巨大的力量撞得他脖頸後仰,頭上那頂鐵盔竟被整個掀飛出去,“哐當”一聲掉落在幾步遠的泥地上。
林沖披散着頭髮,坐在馬上,有些茫然地睜開眼,摸了摸發頂,又看了看地上滾落的頭盔。只見那盔纓的根部,正深深地嵌着一支箭,箭尾的白羽還在微微顫動。
“我要殺你,剛纔那一箭,就不會只射你的頭盔了。”史文恭緩緩放下了弓,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師弟,”他又用了這個稱呼,每個字都像小錘,敲在林沖心上,“你本是八十萬禁軍教頭,林家世代忠良,喫的是趙官家的俸祿。如今,卻跟着宋江,落草爲寇,嘯聚山林。你捫心自問,對得起你林家的門楣,對得起師父當年的教誨嗎?”
林沖張了張嘴,喉嚨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史文恭的話,比剛纔那奪命一戟更狠,直接剖開了他心底最不願面對的血痂。
“高俅父子構陷於你,逼得你家破人亡,我知道。”史文恭看着他,眼神複雜,“這世道,是有不公。可天下間,受冤屈、遭磨難的人少了麼?若人人都如你這般,一遭冤屈便拋了忠義,反上梁山,這世道,還成個什麼樣子?梁山泊,”他嘴角扯起一絲譏誚的弧度,“聽起來替天行道,可說到底,不過是佔山爲王的草寇。眼下朝廷騰不出手來,容你們一時猖狂。待日後邊患稍平,大軍合圍,水泊梁山,彈丸之地,你們這百十條所謂的好漢,又有幾個能得善終?你林沖一世英名,難道真要落個身敗名裂、遺臭萬年的下場?”
遠處,已傳來花榮帶着梁山大隊人馬搜尋、呼喚的聲音,煙塵漸起。史文恭知道時間不多,他深深看了林沖一眼:“今日我不殺你,是念在往日同門學藝的情分,是記得師父的恩義。師弟,你好自爲之。”說罷,不再多言,調轉馬頭,一夾馬腹,朝着另一條崎嶇的山路疾馳而去,轉眼就沒入山林之中。
林沖依舊呆坐在馬上,披頭散髮,怔怔地望着史文恭消失的方向。直到花榮領着數十騎匆匆趕到近前,連聲呼喚:“林教頭!林教頭!你沒事吧?史文恭那廝呢?”
林沖恍然回過神,指了指史文恭逃走的那條山路,嘴脣動了動,聲音有些乾澀:“往那邊……山路險峻,恐有埋伏,不宜深追。”
……
時間一晃便是數月。曾頭市最終被攻破,史文恭在突圍時,被盧俊義設計生擒,押回了梁山。
聚義廳前,空地中央立起一根木樁,史文恭被牢牢綁在上面。他衣衫破損,身上帶着傷,頭髮散亂,可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四周,梁山衆頭領幾乎到齊,一個個橫眉怒目,義憤填膺。想起天王晁蓋中毒箭身亡的慘狀,想起秦明、索超等兄弟在他戟下喫的虧,衆人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喊殺聲、怒罵聲匯成一片,都要將史文恭剖腹挖心,祭奠晁天王在天之靈。
林沖站在人羣中,望着木樁上的史文恭。史文恭似乎有所感應,抬起頭,目光穿過喧囂的人羣,與林沖對了個正着。兩人都沒有說話。史文恭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哀求,反而有種奇異的平靜,甚至是一絲解脫。
宋江端坐正中,面色沉痛,正要揮手下令行刑。一旁的軍師吳用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湊到耳邊,低聲快速說了幾句。宋江眉頭微動,沉吟片刻,微微點頭,再開口時,語氣變了:“且慢動手。”
衆人一靜。宋江看着史文恭,朗聲道:“史文恭,你武藝超羣,乃當世罕有的將才。如今曾頭市已破,你主家覆滅。我梁山泊替天行道,廣納天下豪傑。眼下正是用人之際,你若肯幡然醒悟,歸降我梁山,往日仇怨,未必不能……”
“我不降。”史文恭直接打斷了宋江的話,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着一種金屬般的冷硬,“史某行事,但憑本心。今日被擒,是學藝不精,時運不濟。要殺便殺,何必多言。”
宋江臉色一沉,喝道:“死到臨頭,還敢如此猖狂!”
史文恭忽然笑了笑,目光掃過宋江,落在旁邊面色冷峻的盧俊義身上,最後,又回到林沖臉上。“盧員外,”他說道,“你設伏擒我,是你的本事。我史文恭這輩子,沒服過誰。若說佩服,只有兩人:一是我授業恩師周侗,另一個,便是你玉麒麟盧俊義。至於梁山……”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廳前衆位頭領,那眼神裏有傲氣,有不屑,更有一種深深的疏離,“不過是一羣不服王化、據守水窪的草寇罷了。焉能令我史文恭屈膝?”
“狂妄!”
“宰了他!”
李逵哇呀呀暴叫,掄起板斧就要衝上去,被身邊幾個人死死抱住。
在一片怒罵叫囂聲中,史文恭只是看着林沖,忽然再次開口,聲音竟壓過了周圍的嘈雜:“師弟。”
林沖渾身一震,看向他。
“師父臨終前,”史文恭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曾託人給我帶過一句話。你想知道是什麼嗎?”
聚義廳前,不知怎的,竟慢慢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兩人身上。
林沖覺得自己的喉嚨發緊,他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問:“……什麼話?”
史文恭望着遠處梁山泊的茫茫水色,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師父說:‘告訴文恭,武藝無正邪,人心有是非。’”他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彷彿用盡了最後的氣力,“可惜,我明白得太遲了。動手吧。”
刀光落下。
林沖別過了臉。他沒有去看。耳邊傳來的是衆兄弟解恨的歡呼,是宋江宣讀祭文的朗朗之聲,是香燭燃燒的嗶剝輕響,是山風掠過旗杆的嗚咽。可所有這些聲音,此刻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只有史文恭最後那句話,那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調,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心尖上。
“武藝無正邪,人心有是非。”
那天夜裏,慶功的酒宴喧囂鼎沸,林沖卻獨自一人,拎着一罈酒,坐在忠義堂外的石階上。手裏的丈八蛇矛,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這杆矛,陪他走過風雪草料場,陪他殺過陸謙富安,陪他踏過屍山血海,坐上梁山第六把交椅。它曾是安身立命的本錢,是報仇雪恨的倚仗,是“豹子頭”威震天下的象徵。
可今夜,這杆熟悉的、親如臂指的蛇矛,握在手裏,卻沉得厲害。沉得他幾乎要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