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血洗全網、催生二創狂潮的“神曲”,終於不是網紅口水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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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馬戲團 | 文


神明神明張開嘴,讓我知道該寫誰?


神明不吭聲,那今天我們就來寫這首歌好了。



注:不專業,隨便聊聊。


最近,出了一首火遍全網的神曲:《嗵嗵》,其二創涉及各種圈子。“火遍全網的神曲”,這短語一出,營銷號感立刻拉滿。但是相信我,這次不一樣。



爲什麼?因爲這不是一首網紅歌,它是一首很有水準的作品。相比之下,我覺得現在很多“網絡神曲”基本就是狗屎,創作邏輯根本和音樂無關,單純是病毒營銷的工具。


如今的網紅歌,基本都是故意用最簡單的和絃、編曲和調式寫的口水歌,爲的就是讓最沒有音樂細胞的人也能跟着哼。所以前幾年鄭鈞接受採訪時,說現在的音樂排行榜就是屎,要是讓他聽到今天的這些屎,那他絕對不會從事這職業;因爲人可以走無數條道路,並非要以喫屎爲自己的事業。




《熱愛105℃的你》好歹只是個工業糖精,勉強被部分精良二創救了一把;而像《愛如火》這種,基本就是後現代恥辱,唱這歌的人曾自稱俄羅斯娜娜,如果蘇聯現在沒解體,那他們就會模仿用《喀秋莎》命名火箭炮,用這首歌去命名生化武器。



但是《嗵嗵》不一樣,它的風格很有創意,歌詞耐人尋味,編曲方式也有點離經叛道。


我們先看看它開頭的歌詞,這明顯不是網紅歌的路子:


神明神明張開嘴

讓我知道我是誰

它把我向天上推

略過塵與灰

不得不停歇不停歇

黑夜在背上飛

來狂歡吧狂歡吧

永遠不下墜


現在的許多流行歌,已經簡化到連bridge(你可以當成是一種旋律和風格有變化的銜接橋段)都不用了,就是口水的主歌接副歌,然後重複一遍。可《嗵嗵》的編曲,卻充滿各種有靈氣的反常規細節處理,並且把歌的高潮,放到了一個弱化歌詞,由器樂演奏做主導,和聲蓋過主唱的橋段上——這絕對不是網紅歌的處理方式。


這麼一首另類的歌卻火了,在短視頻平臺瘋狂傳播,B站有一堆數百萬播放的二創視頻。這現象有點像Aurora的《Cure for Me》:可能當一個曲子足夠奇特,足夠好的時候,它是可以打破互聯網傳播理念的。




現在上B站搜《嗵嗵》,會跳出各種主題的二創和翻唱,最火的又是二次元王子丁真。這是個耐人尋味的二創,播放接近700萬,丁真在其中“唱”道:雪豹雪豹閉上嘴,我已忘記我是誰;然後銜接這樣的蒙太奇:滿街的破舊三輪車,和引擎轟鳴的豪車大隊交替出現。



《嗵嗵》的二創很獨特,它們可以有無數種主題、基調,而且似乎每一種都能契合。就拿《明日方舟》的二創舉例,短短半個月裏,方舟已經有了三個破百萬播放的《嗵嗵》二創,主題分別是:


1. 遊戲黑暗的劇情,在泰拉大陸上,所有生靈彷彿都在質問一個永不開口的神明:苦難的意義在何處,文明的出路在哪兒?


@青年鮑里斯


2. 調侃一個攻略UP走強度至上的路線,給各種幹員分等級,導致玩家現在討論什麼,都是說大杯、特大杯、超大杯。


比如二色彩虹,就是超大杯的UP主


3. 各種幹員反過來質問上述UP,自己應該被分到什麼杯,隱約有種病嬌發作的氛圍;同時,一個幾年前的舊幹員,卻戲劇性地在最新高難中壓過了這一年的人權角色。



可以看出,三個二創的氛圍都是不同的,可同時它們又有一種類似的質感:一種荒誕的,對某種神明,或某個現象的質問;以及一種略帶陰暗的黑色幽默,彷彿有黑影在篝火裏躍動,但所有人都在癲歡地圍繞篝火跳舞。


《嗵嗵》的二創,經常隱約帶着上述特色,但它們的主題又形色各異。在這裏,你可以看到:


女媧造人補天的傳說,華夏文明在這薩滿祭祀般的舞蹈和音樂中誕生。



上美的《哪吒傳奇》裏,哪吒鬧東海,然後叛逆自刎,將骨肉還給父母的情節。



《魔法少女小圓》中,魔法少女和各種精神污染的魔女戰鬥,再紛紛死去。



86版《西遊記》裏的唐僧,代表普羅衆生,向佛主質問信仰和經文的意義。



除了這些,你還能看到《亮劍》的李雲龍打日本鬼子;被騙去當大人的阿偉笑着控訴傑哥;《劍風傳奇》的格斯拷問命運;《電鋸人》的電次仰望瑪奇瑪……



應有盡有,變化萬千;精神狀態,不是很穩定。


但是很爽,很癲狂開心。


爲什麼《嗵嗵》會突然受寵,而且什麼都能契合?我覺得,首先肯定是因爲,它旋律的主題動機非常悅耳,傳唱度很高,同時歌詞和編曲,又藏了一些複雜另類的東西。


要聊《嗵嗵》,首先繞不過的,就是它背後的樂隊。


這樂隊叫DOUDOU,由兩人組成,實際上她們曾有個更響亮的名字:福祿壽。




福祿壽是幾年前,因爲《樂隊的夏天》突然爆火的樂隊,由三胞胎姐妹組成,三人都是科班出身,從初中起學音樂。曾經她們還組過一個少女偶像組合“冰雪飛”,但不太成功,風格也沒找對。



可能因爲主流的冰雪飛失敗了,三人索性不做不休,開始走半另類半前衛的路線,組了風格截然不同的福祿壽。誰知沒過多久,只出了一張專輯的福祿壽就翻車了,因爲三姐妹中的一個因爲走私大麻,被判刑一年。


這肯定沒法洗,於是福祿壽解散了。但涉毒的只有一人,也就是負責豎琴的“捏捏”,所以剩下兩人重組了一個樂隊叫DOUDOU,她們只正式發行了五首歌,其中就有《嗵嗵》。



現在也有人討論該不該抵制DOUDOU,但我認爲,首先在現代社會搞私刑誅殺是個蠢事;其次,至少正常法治社會的理念是:疑罪從無,所以在沒有證明某人有罪時,ta是不該被定罪的。


所以,我想既然當初的調查和審判,都證明姐妹中的兩人無罪,那也該尊重審判結果了。


從三人變成兩人,或許真的對DOUDOU的創作沒太大影響,因爲三姐妹雖然學的都是音樂,但只有DOUDOU的兩人學的是作曲,被逮捕的那個學的是豎琴,所以可能主創作人一直是現在的兩個。



鋪墊了這麼多,《嗵嗵》到底是首什麼曲子呢?爲何它能契合這麼多不同主題的二創?


我覺得,這歌是首很特別的,無神主題的宗教歌曲。



DOUDOU和福祿壽的風格是一脈相承的,都有種很特別的宗教韻味,尤其是佛教,可同時三人又表示自己都不信教。


《嗵嗵》的底色,像是一種屬於中國文化的敬拜音樂,或廣義上的福音音樂。所以在DOUDOU的演唱會上,歌迷不是像金屬黨一樣甩頭,而是很逗地雙手合十,他們把這個叫做“賽博祭拜”。


@美式真探


祭拜誰呢?祭拜萬物,祭拜音樂,祭拜虛無。


狹義的福音音樂,只指最初黑人基督徒讚美上帝的那種音樂,有很重的黑人音樂色彩,在DOUDOU還是冰雪飛的時代,她們的曲子就能聽到一點福音音樂的影子。


後來,福音發展成了白人基督徒的南方福音,結合了聖歌的風格。很出名的《奇異恩典(Amazing Grace)》就是代表,這種音樂已經開始影響流行文化了,比如《生化奇兵3》中那首很神的《Will the Circle be Unbroken》,就是一首南方福音/聖歌。




再後來,這種音樂進一步衍化,風格多變,成了廣義上的福音歌曲,或“敬拜音樂”。敬拜音樂可以是鄉村樂、流行樂,甚至是朋克,但它們總帶着福音音樂的色彩。


《肯塔基0號公路》裏,就有很多鄉村福音樂。更近的例子,是《周處除三害》中的《新造的人》,只不過這歌的主題是邪教而非基督教,很巧,它同樣也火了。






80年代起,一些樂手開始用敬拜音樂的思維,去做體現無神主題的音樂,形成了奇特的效果。比如萊昂納德科恩的《哈利路亞》(但主題解讀有爭議),以及《殘酷天使的行動綱領》。




所以這首EVA名曲,有毫不違和的福音歌手版本


《嗵嗵》也是如此,它的全部歌詞,都在質問神,可神是不開口的,你只能在世間聽到一聲“嗵”作爲回答。



這個“嗵”代表的是萬物,是迷茫,它可以是嬰兒的呱呱墜地聲;也可以是聖經中善惡果落地的聲音,象徵人之墮落的開始;還可以是人墜樓時的響動;或太陽落入黑暗的瞬間……



這就是爲什麼在《電鋸人2》中,下落惡魔會是一個根源級惡魔。



歌詞涉及許多含糊的意象,但沒有給出定論,所以有無數種解讀方式。仔細看所有的《嗵嗵》二創,你會發現它們都在隱約質問某種象徵“神明”的對象,從遊戲製作人、攻略UP主、某種神祇,到整個社會的運轉邏輯……


然後,它們都有某種“下墜”的主題:生命降臨、風氣漸下……


從主題上來說,《嗵嗵》是百搭且不膚淺的。



但這不是《嗵嗵》的唯一獨特之處,它還有個有趣的特徵:這還是一首,無神主義的異教歌曲,所以,它又有種原始儀式的歡快感。


異教不是邪教,在西方語境裏,這指那些被基督教搶走生存環境的小衆宗教,許多北歐的本土宗教都被定義成了異教,所以那邊有許多異教金屬/民謠樂隊。


Moonsorrow



而福祿壽和DOUDOU的一個創作特徵,就是把世界各地的主流宗教和異教元素,全融進曲子裏。它首先有濃郁的佛教音樂底色,其次,可以聽到一堆薩滿祭拜、少數民族巫術儀式,甚至異教恐怖片配樂的元素。



我不是空口說的,三姐妹在成名前的一個實驗項目,就是把非洲原始打擊樂和豎琴結合;此外,她們都是恐怖片的重度愛好者,喜歡從克蘇魯到《雞皮疙瘩》等各種作品。


而異教恐怖片有個特徵:音樂經常很好聽,而且表面明媚。比如最著名的《異教徒》,你經常在遊戲裏看到的那種巨型燃燒稻草人,最初就是由這電影帶入流行文化的。它說的是一羣年輕女孩,把各種男人騙到與世隔絕的地方當祭品,原聲帶悅耳又明快,但暗藏詭異。



順帶一提這電影影響了《鏽湖》



這幾年的《仲夏夜驚魂》也是如此,雖然它說的也是一羣倒黴鬼被騙去獻祭,但色調卻陽光明媚,人們像五朔節祭奠一樣起舞。



《嗵嗵》就有這樣的色彩,它的有些音樂符號是異教的、詭異的,所以爲何許多二創都有種略帶黑暗的癲狂感。比如,樂曲中對小號和鼓的運用,以及和聲詠唱,都讓人想起原始的祭拜現場——大家一起圍繞絢麗圖騰,歡快起舞旋轉。


歌詞更是如此:不得不停歇不停歇/黑夜在背上飛/來狂歡吧狂歡吧;飛過麥穗/飛過霓虹光輝/飛過墓碑/飛過瓦礫堆。


用來搭配女巫的夜空飛行聚會,或法環中那個詭異的跳舞村,完全不違和。



也讓人想起《攻殼機動隊2》中,那段配傀儡謠的花車遊行;或《紅辣椒》裏的遊行片段。






所以各種二創,到後半段,都有種陷入癲狂的迷幻感:快速的剪輯,配上躍動的節奏,簡直是二創的天選之作。這歌本身就像在聚衆狂歡,而在一個人人都面對某種迷茫、黑暗和崩潰的環境下,它原始的異教味更是有了魔力。


@小貓漁魚


異教電影的另一個特徵,就是它們不是嚴肅的,真要給它上價值,會顯得很蠢。《嗵嗵》也是這樣,所以它本質上又是一個玩笑,一次逗趣的羣舞。


原曲的MV和現場表演,都能看出玩笑和原始宗教主題的神奇結合,它的MV,是一些毛茸茸的可愛小妖在跳奇怪的舞蹈,DOUDOU,也是小妖怪的名字。



每當演唱會上,唱到高潮片段,DOUDOU的兩人就會戴上面具,拉上頭套,在愈發燥熱的詠唱和鼓點中,跳起怪誕搞笑的舞蹈,確實很有原始祭拜,被後現代解構的味道。


@福祿壽野生劇場


所以其實《嗵嗵》的一切,都具有高級別病毒傳播的特質,能變這麼火,也不奇怪了。


我看有些人說這種曲子,肯定是吸高了搞出來的,因爲太迷幻詭異了。這有點無稽之談了,因爲作曲是非常複雜的事,尤其是這種音樂。



確實搖滾樂總和迷幻藥聯繫在一起,尤其是迷幻搖滾;但這兩個並非正相關的,真去了解一些知名樂隊的歷史,就會知道,他們涉藥最嚴重的時期,往往都是專輯做得最狗屎的日子。


人沒法喝醉後去做高數題,很多搞前衛的樂手,生活習慣可能反而是樂壇裏最清新的。


夢劇院主音憂鬱藝術照



最後,《嗵嗵》還有一個我覺得很值得讚揚的地方,那就是DOUDOU在“中國風”上,找到了一條很獨特的路。


我支持中國的搖滾/另類樂隊已經很久了,像葬屍湖這種樂隊,別說首專,我連他們在05年英吉沙時期發的拼盤都有。差不多20年聽過來,我產生了一種感覺:中國的樂隊發展,一直都和“尋找可行的中國風”這事綁定。


葬屍湖,牛逼,推薦



可能因爲早期,中國樂隊很難真正和海外大牌競爭,許巍和崔健都曾在採訪中指出這事。所以大家都想發掘自己身上的獨特之處,另闢蹊徑去異軍突起,也就是研究“民族特色”。


很長一段時間裏,這種嘗試都是表面性的,比如植入古箏、二胡,加入戲腔。許多和中國文化有關的音樂元素都會被拉進來,比如馬頭琴和呼麥……但不論怎樣,這些元素植入還是顯得生硬刻意。


可慢慢的,突破開始出現了,人們發現,像萬青這樣的樂隊,居然能用一把西洋樂器的小號,在《秦皇島》和《殺死一個石家莊人》裏,吹出如此濃郁深刻的“中國風”。




那之後,這所謂的“尋找中國風”的路,就開始進入更深的階段。而DOUDOU做的音樂,我覺得就是這個階段的一次前進。


所以爲何我說,《嗵嗵》是一首本土的“敬拜音樂”。它的配器同樣不是完全中國風的,用了許多絃樂和小號,可它就是觸到了某種中國本土民間信仰的內核,所以當許多人聽它時,想到的是一種早於神明崇拜之前,對“巫術”的崇拜。


有一種說法,就是中國本土民間的信仰,是無形的。所以所有的宗教體系,都會混亂,神佛會失去自己的職位,會被調換身份與職位,人和佛會互相轉換,因爲這些只是人偶,真正的崇拜,源於背後更爲原始的某種信仰。


@HA哈嘍椰


而《嗵嗵》,就摸了一把這更原始信仰的根基,一種囊括萬物的不定型物;同時,它又有現代無神主義社會的質感,以及流行文化的娛樂風貌。所以它沒那麼嚴肅,也沒那麼沉重,又非常有趣,且絕不簡單。



能看到這種作品變成網絡神曲,還是挺讓人感慨的。至少在短暫的一段時間裏,不用被五聲音階的土嗨電音折磨,讓我也想跟着賽博祭拜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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