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死率高達75%的尼帕病毒,會形成大流行嗎?
圖源:Unsplash / CDC
撰文 | 周葉斌
2026年1月13日,印度衛生官員通報在該國第三大城市加爾各答附近,2名護士確診感染尼帕病毒,截至1月27日,又有3名當地醫護人員確診,約百人處於隔離狀態。泰國、尼泊爾等周邊國家紛紛加強了機場篩查等防護措施。
“高病死率”、“醫護感染”、“周邊國家升級防控”等關鍵詞的疊加下,一個問題迅速浮出水面:我們是否正在接近又一次會衝擊日常生活的疫情?
如果從尼帕病毒本身的生物學特徵與既往流行病學規律出發,其實不難得出結論:該病毒在可預見的未來仍會是侷限在少數地區的“罕見傳染病”。當然,這並不意味着此次印度疫情不值得關注,恰恰相反,它提供了一個重新理解新興傳染病風險的現實樣本。
01 被研究近30年的新興傳染病
除少數傳染病研究人員,尼帕病毒對大多數人來說極爲陌生。這類病毒的出現地也往往距離我們非常遙遠,再加上媒體報道渲染的極高病死率以及當地衛生部門、周邊國家的如臨大敵,很容易令人聯想到近乎好萊塢電影的場景:某個不知名的地方突然出現了一個可怕的未知病原體,引發末日災難。
不過,真相併非如此。儘管尼帕病毒屬於新興傳染病,但它其實已被人類研究了近30年。印度當地以及周邊國家的謹慎,是因爲我們知道這個病毒有多危險,可另一方面,幾十年的跟蹤研究也讓我們知道這個病毒的侷限性,它不是能帶來重大意外的黑天鵝。
尼帕病毒是一種RNA病毒,屬於亨尼巴病毒屬。1994年,科學家在澳大利亞發現了第一種亨尼帕病毒:亨德拉病毒。該病毒主要感染馬匹,人通過接觸病馬後感染。尼帕病毒則是該屬中第二種被鑑別出來的病毒。1998年,馬來西亞當地養豬場暴發神祕腦炎,次年科學家發現了肇事者尼帕病毒。
兩種病毒被發現時都因其極高的病死率引發全球關注。亨德拉病毒感染在馬匹中的致死率可達75%,人感染後病死率接近60%。1998-99年馬來西亞養豬場的尼帕病毒暴發,共有265人感染,108人死亡。世界衛生組織估計尼帕病毒感染病死率在40-75%之間。
上述病死率與著名的埃博拉病毒在同一級別,亨德拉病毒與尼帕病毒也毫不意外地被世界衛生組織列爲重點病原體,被美國政府列爲C類選擇性製劑,即未來可能被用於大規模傳播的新興病原體。
但是,多年的跟蹤研究以及這兩種病毒的後續暴發案例,都顯示它們的傳染力較弱,有明顯的地理侷限性。
02 自然宿主決定的影響邊界
和近年來多個新興傳染病相似,這兩種亨尼帕病毒的自然宿主都是蝙蝠,具體而言是狐蝠屬的果蝠。特殊的是,儘管過去幾十年,它們在自然宿主的分佈範圍內反覆出現向人類外溢,可每次都受傳播能力限制,未能大規模擴散,顯示出對自然宿主的高度依賴。
迄今,這兩種病毒的感染病例不僅被限制在狐蝠屬分佈的範圍內。而且亨德拉病毒感染均在澳大利亞東部,尼帕病毒暴發侷限在東南亞與南亞的少數國家:馬來西亞、新加坡、印度、孟加拉國。
這種地理侷限性與病毒傳播方式密切相關。兩種病毒的主要傳播途徑都是接觸感染狐蝠的體液如唾液、排泄物。其中亨德拉病毒僅在澳大利亞的狐蝠屬中有發現,限制了該病毒的影響範圍。
人類也可能通過接觸中間宿主或患者的體液而感染。1998—1999年馬來西亞的尼帕疫情,便是人類在接觸病豬後被感染;而此次印度疫情中,確診者均爲醫護人員,感染途徑推測與患者密切接觸有關。但需要強調的是,在這些病例中,最初的源頭仍然是狐蝠。例如,豬隻很可能是因接觸狐蝠排泄物而被感染。
儘管有證據表明尼帕病毒可以通過飛沫在人與人之間傳播,但這通常需要非常近距離、密切的接觸,其人傳人能力明顯有限。綜合現有研究,尼帕病毒的基礎再生數(R₀)被認爲低於1,難以在人羣中持續傳播。但和亨德拉病毒類似,尼帕病毒穩定存在於南亞、東南亞的一些狐蝠種羣裏,導致當地存在持續的外溢風險。
03 已演變爲地方病的尼帕感染
1998—1999年的馬來西亞疫情,是人類首次系統認識尼帕病毒。當時除馬來西亞外,新加坡因從馬來西亞進口受感染的豬,也出現屠宰場工人感染。可在那次疫情後,尼帕病毒感染就只出現在印度、孟加拉國。更重要的是,在這兩個國家,尼帕病毒已呈現出“地方病化”的特徵,幾乎每一到兩年就會出現一次小規模暴發。
甚至在印度與孟加拉國內,尼帕病毒感染也異常集中。2001-2011年,孟加拉國,以及印度西北部與孟加拉國接壤的西孟加拉邦,幾乎每年都出現尼帕病毒感染。這次疫情也是出現在印度的西孟加拉邦。而從2018年-2024年,尼帕病毒則幾乎每年都出現在印度南部的喀拉拉邦。
這種在狹小地理區域內反覆發生的外溢,說明當地狐蝠種羣構成了一個相對穩定的病毒庫,也提示某些人類行爲可能放大了原本有限的感染風險。
一個典型的例子是南亞部分地區食用生椰棗汁的習俗。
椰棗是一類原產於中東與中亞的棕櫚植物,被廣泛引種到東南亞等地,除了富含糖與膳食纖維的果實可供食用,一些椰棗也有含糖量較高的樹汁。在孟加拉國、印度的一些地方,人們會割開椰棗樹皮,用瓦罐等容器接取椰棗汁。這些容器往往沒有封蓋,收集椰棗汁時人們也不會等在一旁。主要以果實、花蜜、樹汁爲食的狐蝠會被椰棗汁吸引,食用部分椰棗汁時留下唾液、排泄物,導致椰棗汁被尼帕病毒污染。
加熱可以殺滅椰棗汁中的尼帕病毒,但非常不幸的是,食用生椰棗汁的習俗導致孟加拉、印度多次尼帕病毒暴發。此外,被狐蝠啃咬而帶上唾液污染的水果,也能帶來潛在的感染風險。值得注意的是,印度西孟加拉邦、孟加拉國的大部分尼帕疫情都出現在當地冬季,可能也與較低的氣溫有利於環境中的病毒存活更長時間有關。
04 風險極低的中國,與不能忽視的新興傳染病
綜合尼帕病毒的傳播方式、自然宿主分佈以及既往暴發的地理格局,不難得出結論:這種病毒對中國的直接威脅並不高。
儘管中國南方也存在狐蝠屬蝙蝠的分佈,但迄今爲止,國內尚未發現蝙蝠種羣攜帶尼帕病毒。尼帕病毒歷史上唯一一次跨國傳播,發生在1998—1999年,當時病毒尚未被鑑定,新加坡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進口了來自馬來西亞的病豬。
考慮到尼帕病毒有限的傳染力,它對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不會構成現實威脅。即便前往東南亞或印度部分地區旅行,只要注意飲食衛生,避免食用有動物啃咬痕跡的水果和食物,風險也可以有效規避。
但這並不意味着,尼帕病毒以及與之類似的新興傳染病可以被輕易忽視。
對印度西孟加拉邦而言,上一次本地尼帕疫情已是19年前;若將接壤的孟加拉國視作同一生態區域,上一次暴發也要追溯到15年前。這種“沉寂多年後的再現”,對早已淡忘這種病毒的當地民衆而言,是一次明顯的心理衝擊,也提醒我們:新興傳染病往往並不會迅速消失,而是以低頻率、長期存在的方式潛伏在特定生態位中。
同時,儘管尼帕病毒的傳播力弱,但近年來的多次暴發中,人傳人並非個例。本次印度疫情中確診的醫護人員正是因此暴露在風險之中。在這些高風險地區,需要提高醫務人員和照護者的防護意識,不僅是爲了避免更多悲劇,也是降低病毒在反覆感染中逐步適應人羣傳播的可能性。
更值得警惕的是,雖然尼帕病毒和亨德拉病毒的已知流行範圍相對有限,但近年來的研究不斷修正我們對亨尼帕病毒屬的認知。
2009年,科學家在非洲的果蝠身上鑑定出了新的亨尼帕病毒屬成員。2025年,美國科學家在北美首次發現亨尼帕病毒。而去年6月,中國科學家在雲南的蝙蝠中發現了與尼帕、亨德拉病毒基因組相似度在57-75%的兩種新亨尼帕病毒。
這些發現並不意味着“下一次大流行已經在路上”,但它們清楚地表明人類正在一個更頻繁接觸未知病毒的時代中前行。
尼帕病毒帶來的警示並不在於它會不會引發全球大流行,而在於提醒我們:在人與野生動物邊界不斷被壓縮的世界裏,新興傳染病的風險管理從來不是一次應急,而是一場需要長期投入、持續監測與理性判斷的慢功夫。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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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ttps://ukhsa.blog.gov.uk/2026/01/27/nipah-virus-what-is-it-where-is-it-found-and-how-does-it-spread/
[3] https://www.gov.uk/government/publications/outbreaks-under-monitoring-in-2026/outbreaks-under-monitoring-week-3-week-ending-18-january-2026
[4] https://cdn.who.int/media/images/default-source/health-topics/nipah-virus/geographical-distribution-nipah-2008.png?sfvrsn=b32e0557_9
[5] https://e.vnexpress.net/news/news/vietnam-issues-fruit-warning-after-india-reports-highly-fatal-nipah-virus-cluster-5010597.html
[6] https://www.contagionlive.com/view/new-virus-discovery-highlights-zoonotic-risks-in-north-america
[7] https://journals.plos.org/plospathogens/article?id=10.1371/journal.ppat.10132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