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字塔是混凝土澆的?《本草綱目》最早記錄咖啡?……曝光“僞史博主”的流量生意
《本草綱目》裏最早記載了怎麼喝咖啡?鄭和下西洋的寶船已經用上了蒸汽機?乍一聽,這些說法荒誕不經,但是在一些短視頻平臺上,它們卻被包裝成足以推翻教科書的“歷史新發現”。
這些所謂的“新發現”、視頻裏呈現的“鐵證”,往往連最基礎的文獻檢索和歷史常識都經不起推敲。荒謬的“僞史論”究竟是如何被炮製出來的?背後又藏着怎樣一條篩選受衆、賣課帶貨的灰色利益鏈?
拿中學課本常識“做文章”
各類僞史視頻五花八門
在短視頻平臺上,各類打着“顛覆認知”旗號的僞史視頻五花八門:有人宣稱古埃及金字塔是近代混凝土澆築的,有人言之鑿鑿地聲稱明朝《永樂大典》第18234卷記載了鄭和寶船使用“蒸汽火輪機”,還有博主宣稱,人類歷史上最早記錄咖啡的典籍是《本草綱目》。
僞史博主稱網上很容易就能搜到《本草綱目》裏關於咖啡要配牛奶或加糖的說法,還稱《本草綱目》傳到歐洲後,歐洲纔開始大規模種植咖啡;有了咖啡,纔有了從中國傳過去的煮熱水習慣。
面對網上層出不窮的僞史謠言,科普作家河森堡近期製作了多期《肘擊僞史論》短視頻逐一闢謠。他發現,許多看似頭頭是道的“古籍鐵證”,只需一次最基礎的全文檢索就能戳破。
河森堡:這個謠言很容易澄清,在《本草綱目》全書檢索“咖啡”這個關鍵詞,沒有任何結果。到了清代,《康熙字典》中都找不到咖啡的“咖”字。咖啡真正進入中國,已經是清代中後期的事了。
除了憑空捏造古籍,另一類僞史論則是拿中學課本里的基礎常識“做文章”。
僞史博主:2026年人教版歷史教材的地名標註變了。第12課寫着:今北京在歷史上叫南京,今河南開封在歷史上叫東京,古代史中經常出現的大秦,在這本教科書裏直接標註爲羅馬帝國。這意味着歷史版圖被刻意更改、縮小過。
如此荒謬的教科書解讀,偷換概念、斷章取義,拿課本做幌子,既可能迷惑學生,又誤導廣大網友。
河森堡:其中一頁插圖內容講的是宋遼時期。當時遼國國土大部分在北方,今天的北京在當時被定爲“南京析津府”;北宋時期開封汴梁被稱爲“東京”;把羅馬稱爲“大秦”,《後漢書》裏就有記載。這些都是常識問題,卻被一些僞史博主當成藏着天大的陰謀。這樣錯漏百出、是非顛倒的視頻,能有一千多個點贊。
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科技傳播系副主任袁嵐峯長期在網絡上批駁僞史論,他也明顯感受到,這股風潮在近十年間經歷了劇烈的膨脹與激進化。
袁嵐峯:2015年,常見的說法只是中國古代科技很先進這類老生常談,那時還沒有出現把國外所有成果都歸於中國這種說法。如今一旦有內容不符合這類人的預期,他們通常有兩種做法:一是說這是假的、是僞史,二是把原因歸咎於某個對象。這類內容只輸出情緒,完全不管真實性。
誰在炮製歷史謠言?
背後都是流量生意
一段來源可疑的史料,怎樣被包裝成看似證據確鑿的視頻?僞史論能層出不窮地發明“歷史”,究竟是誰在推波助瀾?我們又該如何甄別這些歷史相關的謠言呢?
中國傳媒大學信息傳播學院院長李舒注意到,這類內容往往按照相似的步驟進行包裝——繞過思考,直接給出答案。
李舒:這類內容先用一個真實的碎片打底,比如開頭放一段真實的考古畫面,後面接上的往往是跟它沒有實質關係的錯誤結論;再用聲音和剪輯繞過思考,配上“科學已經確證”這類斬釘截鐵的字幕,形成一個完整的邏輯閉環;加上很快的畫面、很滿的旁白,不給觀衆停下來思考和追問證據的空間;最後用不可證僞的說法封住退路,凡是和它的結論相沖突的文獻、文物,它就用一句“後人僞造”搪塞過去。
違背常識的言論,製作者自己真的相信嗎?河森堡發現,許多鼓吹僞史論的博主其實是“揣着明白裝糊塗”——有人在自己早年出版的圖書裏還正常引用亞里士多德的學術觀點,到了鏡頭前卻爲了迎合情緒高喊“亞里士多德根本不存在”。在這場流量生意裏,誇張的僞史言論往往只是一張用來篩選受衆、實現高轉化變現的“篩子”。
河森堡:絕大多數僞史博主自己並不相信僞史論。有人直接帶貨,店鋪裏掛着所謂的書或者日用品,轉成生意;也有人先把這部分人聚攏起來,再向他們賣課。他們用極端反智的內容“提純”受衆。
河森堡告訴記者,最初他只是偶然刷到某條僞史論視頻,爲了全面批駁其中的荒謬邏輯,他必須耐着性子把整條視頻看完。沒想到,正是這個“看完視頻”的動作,讓他掉進了平臺算法的推薦漩渦。
河森堡:一旦看完,收看時長會讓算法誤以爲我喜歡這類內容,之後便不停地推送。看完一個僞史論博主,接着就被推七八個,最後幾十個,沒完沒了。
華東師範大學傳播學教授甘蒞豪認爲,此類僞史內容早年間只在特定的小圈子內流傳,但在算法時代,獵奇的僞史論因自帶流量而被進一步放大。
甘蒞豪:算法推薦機制並不關心內容是否真實,平臺只關心視頻有多少完播、評論、點贊、轉發和停留時長。如果視頻博人眼球、轉發量高,就會讓製作者獲得很大流量,這種流量就有利可圖。
李舒認爲,僞史傳播的危害,遠不止搞錯幾個具體的歷史常識,甚至可能會影響青少年一代唯物史觀的建立。
李舒:這類內容的危害不在於具體說錯了哪段歷史,而在於培養了一種無需證據也可以確信的認知習慣,從整體上弱化了社會的邏輯思辨能力。它危害文化安全,製造圈層對立,其中一些極端認知帶有鮮明的歷史虛無主義特徵。特別是對於歷史認知正在形成的青少年,非常容易誤導他們,影響年輕一代唯物史觀的建立。
對平臺來說,不能把爭議當流量,更應該把辨別、審覈的關口前移。
李舒:平臺要管好入口,不能把爭議當流量。僞史內容的監督有一個非常現實的難題:歷史類內容沒有當事方,不像名譽侵權那樣有具體受害人可以投訴,平臺難以依據舉報作出處理。所以平臺不能等舉報才動,必須把審覈門檻前移。對缺乏可靠史料支撐、以掩蓋真相爲核心的內容,要自覺、主動降低推薦權重,而不是等它大面積傳播後再刪除、限流。
▷信息來源:中央廣播電視總檯中國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