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養貓養狗，他養了一顆黑洞……
張雙南老師不是一位“專注”的物理學家：本科在清華學工程物理，碩士研究高能物理，博士研究天體物理，博士後回到粒子物理，找到教職又是天體物理……回國到了高能物理研究所，後來乾脆把畢生所愛結合在一起，給研究中心起名“粒子天體物理重點實驗室”。
《給知識一點時間》第一期就請到了他。這是一檔講述科普人故事的節目，他說自己週一到週五是科學家，週六到週日（在不影響工作的前提下）可以是科普工作者。因爲做科普的時間太有限，他給自己立了條規矩：不做重複工作，不斷嘗試新內容、新形式——這一堅持就是 20 年（真的有那麼多的科普形式啊）。這一次，是他頭一回錄視頻播客。
訪談從下午1點持續到太陽都落山了，攝像機停機後，談話又移步小龍蝦攤……雖然AI能提供很多的知識，但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卻永遠讓人感受那麼好。
01. 天體物理學家眼中，
何爲一顆“完美的黑洞”？
桔子：您做博士後期間發現了一個黑洞，您稱之爲“完美的黑洞”，怎麼解讀這個“完美”？
張雙南：以前我們對黑洞的瞭解，都是從一堆黑洞瞭解的——不同的黑洞給人展示不同的行爲。我希望有一顆黑洞能把所有性質都表現出來，包括往外產生噴流，姿勢也更好看一點。我發現的這顆，恰好就是這樣。後來當然也有類似的，但第二個往往就沒那麼有趣了。
不同的科學家有自己的pet object——心愛的目標天體。這個黑洞就是我的pet，研究它的時候我注入的感情會比較多，關於它的報道我也會格外關注。所以這是跟我建立了聯繫的黑洞。
桔子：跟您建立了鏈接，就像那個小王子。
張雙南：對，它就是我的那一顆玫瑰。
這顆完美的黑洞，就是我的玫瑰。
——他跟自己的研究對象建立了鏈接
02. 你不知道熱愛什麼，
不妨先選擇幹一行愛一行
桔子：您本科、碩士、博士，都在換方向，所以您的研究方向不會被您的專業方向所束縛？
張雙南：我是喜歡新東西的人，遇到不懂的東西往往會激動，有一種激情想把它搞清楚。但職業的選擇，並不是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機遇問題，有時候也是生計問題。
桔子：還會有迫於生計？
張雙南：申請博士後時我拿到兩個 offer：一個是哈佛，沿着原來的方向，按道理說是很好的；另一個是我後來真的去的賓夕法尼亞大學，要改方向做粒子物理。迫於生計——哈佛給的錢比賓大少了很多。我從英國去美國，只有一份收入，這筆錢對我非常重要。
我說服自己，高中的時候我有一個很遙遠的理想——楊振寧、李政道、丁肇中他們拿諾貝爾物理學獎，都是在粒子物理領域。所以這個選擇，一半因爲薪水高，一半跟中學時代的夢想有關。現在回頭看，這確實是一個非常好的選擇。
桔子：這個經歷在大家都很卷、很焦慮的時代挺難得的。現在很多人焦慮，希望早一點把自己定在某個賽道上。
張雙南：我做粒子物理和做天體物理，手段上也沒有本質區別，始終沒有偏離我能做的事情。但我的原則是：做了選擇之後，就堅持認爲這是最好的選擇，然後熱愛這份工作。所以我從來都是幹一行愛一行的人，而不是因爲愛了纔去選擇。
你做任何事情之前，都不知道它真正是什麼樣；而且它可能因爲你而改變。我盡我的努力，做到我認爲的最好就行了。
這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很可愛的，你努力愛上他就行了。
—— 關於選擇，他說：先選擇，再熱愛
03.天文和國足竟然成了競品？
桔子：研究天文、黑洞有啥用？
張雙南：你也可以簡單地說，沒啥用。但人幹了好多沒用的事。
你還聽音樂會、看畫展。人的需求是很寬泛的，對知識的需求也是其中一部分。你說踢足球有啥用？打籃球有啥用？能進世界盃，舉國開心得不得了，跟你有啥關係？那是民族自豪感，文化自信其實很重要。
而我們的研究在這個譜系裏，不僅現在有用，而且永遠有用——永遠寫在人類的文化和知識裏，寫上了就退不掉了。贏一場球第二年就忘了。但科學寫在那兒，就永遠放在那兒。
桔子：科學成就有一種永恆感。
張雙南：你說花在足球上的錢，能造多少個天文臺？最後連世界盃決賽圈都進不去。這錢給我們能幹多少事。所以要取得最領先的成果，就一定要研製最先進的設備，這是基本共識。
04.研究黑洞沒用？
撞上你就知道了！
桔子：往人類長遠的未來考慮，我們終將離開地球這個搖籃。那時候得知道黑洞長什麼樣，別不小心掉進去。所以研究天文學也挺務實的？
張雙南：對，這是我終於想出來一種說我們這個研究本身也有用。按劉慈欣的說法，人類文明只有變成星際文明才能不滅絕。銀河系裏就有上億個黑洞——深不可測的坑，掉進去就真的出不來。所以旅行之前，你得先把這些坑搞清楚。
當然有人說，等出門前提前 100 年做就行了，現在還有點早。但你不知道你啥時候出門——說不定五年之後就得走了。發現一顆小行星，根本攔不住。真有巨大的、超出人類能力的小行星，五年之內來了，咋整？走不走？肯定得走。到那時纔想起來：My god，那些黑洞還沒找出來。
桔子：科學家想的問題真是非常遠。
張雙南：有人在我的視頻下評論，我只關心 50 年以內的事，因爲我活不過 50 年。說得對。
也有人說，我頂多再關心兒子那一代、100 年以內的事，百年以後的項目讓我用稅去支持，我絕對不同意。個人來講，一定是這樣。
但人類必須要做：既要投資 5 年以後的事，也要投資 50 年以後的事，還要投資 500 年以後的事。
無非是個優先級問題——5 年以內的事佔 90% 的資源；50 年以後的，用剩下 10% 再拿一半；500 年以後的事，用最後那 5%。你不可能永遠不管以後的事，那只有滅亡一條途徑。
所以你的稅裏，就有 5% 的錢拿來做我們的事——人類集體決定，你是人類的一員，就得同意。
05.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他的答案是兩個字
桔子：您試圖回答哲學家探討了幾代人的問題——人生的意義是什麼? 最終您找到答案了嗎？
張雙南：有一位哲學家的回答非常哲學家“人生的意義，就是追尋人生的意義”。
桔子：這不套娃了嗎？
張雙南：後來我參加一次哲學家和科學家的對話，又問了當代最有名的科學家，他的回答是“人生的意義就是貢獻”。在我看來，這兩個回答都不全對，也不全錯。
現在這件事變得重要了，因爲 AI 帶來了很大的不同。要被 AI 取代了，我還有啥用？我以前引以爲豪的是知識全面、知識磅礴——跟 AI 比，幹不過了。那我的人生意義在哪裏？
我的回答很簡單：人生的意義，叫做聯結——人和其他人、和你做的事情、和這個世界、和文明的連接。而且是主動的、特殊的連接，它定義了你人生的意義。
AI 到來之後，很多人的人生沒有意義了，工作失去了基礎生存的意義，聯結沒有了，就會覺得活着還有啥意思。我在書裏把它叫做聯結崩潰。AI 會產生一系列這樣的問題，如何避免？這是我正在思考的問題。
但人有個非常有趣的能力：自我預言的實現與否定。我們預言一件美好的事，很多科幻做到了，人類就會把它實現；預言很多災難，如果理由足夠充分，人類就會避免它。我希望把這件事分析清楚，讓 AI 的到來不但不帶走意義，反而讓所有人更感到自己的生命有意義。
人生的意義，叫做聯結。人和其他人、和你做的事情、和這個世界、和文明的連接。
—— AI 時代，他把「聯結崩潰」寫進了書裏
一期節目，一次認知升級
《給知識一點時間》第一期已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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