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幾十年,遺體一一出現,麻煩大了

來源: 更新:

作者:賀一

編輯:張來

1992年9月,兩名比利時登山者從瑞士西南部瓦萊州的魏斯米斯山小屋出發,計劃翻越海拔4017米的魏斯米斯山。途中天氣惡化,兩人失蹤。此後的多次搜救,只找到一個登山揹包。

2026年7月26日,一名徒步者在魏斯米斯山附近、薩斯格倫德境內的特里夫特冰川發現了人體遺骸。遺骸隨後被送往瓦萊州醫院位於錫永的法醫研究所。8月,警方通過DNA比對確認,死者正是1992年失蹤的兩名比利時登山者。

34年來,這起失蹤案沒有出現新的線索。發生變化的,是覆蓋這片山地的冰。

冰川並不是靜止的。被埋入其中的人和物可能隨着冰體緩慢移動,直到冰川變薄、消融區發生變化,才被重新暴露出來。隨着阿爾卑斯山冰川退縮,過去被埋在冰裏的遺骸、裝備甚至飛機殘骸,近年來越來越頻繁地重見天日。

2026年,瑞士的冰消退得尤其早。6月底,瑞士冰川冬季積累的積雪已經不足以抵消融化,冰川提前進入淨損失階段,消融進度緊追創下歷史紀錄的2022年。

瑞士少女峯地區拍攝的艾格爾冰川丨 新華社記者連漪 攝

人類遺骸重新出現,是這種變化之下,公衆最容易注意到也更容易成爲新聞的事件。但更難察覺的是,冰的消退,也在改變冰川原本承擔的其他作用,世界開始擔心,它還能夠爲河流留下多少水,以及多少長期氣候記錄還能繼續保存在冰裏。

一樁沉寂34年的失蹤案重見天日,但令其答案浮現的冰川,正在越來越快地消失。

重見天日

對瑞士瓦萊州警方來說,有人在冰川上發現幾十年前的失蹤者,不是件新鮮事。

警方保存着一份從1925年開始的失蹤人口記錄。2023年,名單上約有300人,其中許多人消失在高山和冰川地區。搜救結束多年後,冰川退縮,有些線索纔再次出現。

2012年,一對英國登山者沿阿萊奇冰川下行時,發現了幾根被丟下的登山杖。繼續往前,他們又看到幾雙登山靴,隨後才意識到,周圍散落着人的骨骼。一同被發現的還有衣物、望遠鏡、懷錶、菸斗和一個皮錢包,裏面的硬幣最晚鑄於1921年。

這些遺骨後來被確認屬於80多年前的三兄弟。1926年3月,他們和另一名男子從阿爾卑斯山脈上最大的冰川阿萊奇冰川上方的一座山屋出發,此後失蹤。研究人員根據冰川運動建立模型推算,80多年間,三人的遺骸可能隨冰體移動了約10公里,平均每年約122米。第四名同行者至今仍未找到。

瑞士伯爾尼州厄希嫩湖拍攝的阿爾卑斯山秋景丨新華社記者連漪 攝

冰川並不是一座靜止的冰櫃。積雪不斷壓實成冰,冰體又會在重力作用下緩慢向下流動。被埋入其中的人和物,也可能隨冰川移動,直到多年後進入消融更強的區域,重新露出地表。因此,發現遺骸的位置,未必是當年的遇難地點。

發現屍體往往只是第一步。幾十年過去,遺骸可能已經不完整,當年的記錄也有限,確認身份有時還需要跨越國境尋找親屬。

按照瓦萊州警方的做法,發現遺骸後,警方會先檢查鞋、衣物、揹包、手錶等隨身物品,判斷大致年代,再將遺骸運往錫永的法醫機構,通過DNA、牙科記錄、影像或人類學分析確認身份。

2022年,兩名徒步者在薩斯費附近的切斯延冰川發現一名男子的遺骨。法醫先根據骨骼縮小失蹤者範圍,瑞士警方隨後與英國方面合作尋找親屬。直到一年後,DNA比對才確認,他是一名1971年失蹤的英國登山者。

2023年,在西奧杜爾冰川上,人們在遺骸旁發現了一隻繫着紅色鞋帶的靴子和登山裝備

身份確認,意味着一樁失蹤案終於能夠結束。

1942年,瑞士夫婦馬塞蘭和弗朗辛·迪穆蘭外出照料牲畜後失蹤,留下七個年幼的孩子。75年後,兩人的遺體在特桑弗勒龍冰川被發現,身邊還有揹包、手錶和書等物品。DNA確認身份後,兩人在家鄉舉行了葬禮。此時,七個孩子中只有兩個女兒還在人世。其中一人說,她多年來一直希望父母有一天能夠被找到並得到安葬。

類似的發現數不勝數。2022年夏天,僅幾周內,瑞士南部瓦萊州不同冰川就接連發現人體遺骸;同一時期,阿萊奇冰川還露出了一架1968年墜毀的小型飛機殘骸。瓦萊州警方也表示,隨着冰川退縮,幾十年前失蹤者的遺骸正越來越頻繁地被暴露出來。

1968年墜毀的小型飛機殘骸

對警方和搜救人員來說,這是一個新現象,找到線索不是因爲搜救手段變得更先進,而是保存這些遺骸的環境發生了變化。

過去二十多年,這種變化明顯加快。2000年以來,瑞士冰川已經失去近40%的體積;僅2022和2023兩個夏天,就損失了約10%的冰量。過去十年尤其嚴重,2015年至2025年,瑞士冰川就失去了約四分之一的體積。

冰川減少帶來的影響,也遠不止冰面上重新露出了什麼。對位於歐洲幾條大河上游的瑞士來說,冰川還承擔着另一項和人類日常生活更直接相關的作用:儲水和補水。

儲水

瑞士素有“歐洲水塔”之稱。萊茵河、羅訥河等歐洲重要河流從阿爾卑斯山區發源,冬季積雪和冰川把一部分水儲存在山上,再隨着溫度升高向下遊釋放。尤其到了炎熱、少雨的夏天,當降水和融雪減少,冰川融水的作用會更加明顯。

這些水能一路補充至德國、法國、荷蘭等更遠的下游。

2003年歐洲大旱時,萊茵河持續低水位,商業航運一度受到嚴重影響。到了當年8月底最嚴重的低水期,在荷蘭邊境的Lobith監測站,冰川融水一度佔當天流量的約17%。研究人員估算,如果沒有這部分融水,德國Kaub監測站的萊茵河水位還會再低約28釐米。

2026年8月16日,在德國萊茵河中游的城市賓根,人們在裸露的萊茵河河牀上行走丨新華社

但這樣的補水,本身也在消耗冰川。

2003年和2022年都是歐洲異常炎熱、乾旱的夏天。但相比2003年,2022年瑞士冰川單位面積融化得更厲害——損失了超過其總體積的6%,近20年間,冰川面積已經縮小約21%。但與之對應的是,在理應融水更多的流域中,有68%的流域整個夏季得到的冰川融水反而更少。研究人員認爲,對瑞士多數較小冰川和所研究流域的一半左右來說,旱季時的冰川融水對下游流域的貢獻已經開始下降。

今年,這兩個問題疊在了一起。

西歐經歷了有記錄以來最熱的6到7月,平均氣溫甚至比此前保持紀錄的2022年高出近0.9攝氏度。到了7月,西歐的表層土壤溼度已經明顯低於2022年同期;萊茵河在德國和荷蘭的流量降至有記錄以來同期最低。8月,多條歐洲大河處在異常低水位。

2026年8月20日,在德國杜塞爾多夫拍攝的水位下降露出部分河灘的萊茵河 丨新華社

瑞士本身也陷入嚴重乾旱。截至8月20日,瑞士全國仍維持最高等級的乾旱警報;部分地區過去30天的降水量只有正常水平的15%至40%。約一半聯邦地下水監測點低於平均水平,多地開始限制從河流取水。高山牧場因爲缺水和飼草不足提前把牛趕回山谷,一些農場已經開始動用原本留給冬季的飼料。

放到整個歐洲,水資源緊張也開始影響農業生產。歐盟聯合研究中心8月下調了所有夏季作物的產量預測,部分作物預計比過去五年平均水平低最多14%。法國、德國南部、奧地利、匈牙利等地受到嚴重影響,一些地區甚至可能出現局部絕收。

與此同時,山上的儲水也在被迅速消耗。

今年6月29日,瑞士冰川已經耗盡冬季積累的積雪,此後的融水開始直接來自冰川本身的質量損失。今年冰川的消融進程緊追2022年——瑞士有觀測記錄以來冰川損失最嚴重的一年。

瑞士莫特拉奇冰川丨新華社

這使今年的旱情多了一層長期風險:眼下高溫能夠讓冰川融出更多水,暫時緩解部分河流的缺水;但同樣的高溫也在加快削減未來可以融化的冰。

冰川學家Matthias Huss指出,目前極高的融化速度還在一定程度上掩蓋了冰川縮小帶來的影響。隨着冰川繼續退縮,再遇到炎熱、乾旱的夏天,它能夠爲河流提供的水會越來越少。

瑞士官方發佈的未來水文預測顯示,未來瑞士並不一定是全年都變得更缺水,而是水出現的季節會改變:冬季氣溫升高,更多降水直接以雨的形式流走,積雪形成得更晚、融得更早;到了夏季,降水減少、蒸發增加,來自積雪和冰川的融水也越來越少。

瑞士莫特拉奇冰川丨新華社

如果缺乏有效減排,到本世紀末,瑞士夏季河流徑流平均可能比現在減少30%至50%,今天由冰川補給的河流降幅甚至可能達到60%。瑞士官方預計,乾旱和低水期也會更加頻繁和持久。

但除了影響供水、農業和河流,冰川退縮還帶來了一個更隱蔽的問題:一些用來理解氣候變化的自然記錄,也正在隨冰的融化一起消失。

記憶

冰川的融化讓曾經封存在冰裏的遺骸、舊物重新回到地表,但這個過程,也在破壞冰層保存的環境信息。

現代氣象觀測連續記錄氣溫、降水等氣象數據的行爲,不過開始了一兩百年。要了解更久以前的氣候信息,科學家只能從樹輪、珊瑚、沉積物和冰芯等自然記錄中尋找線索。

冰川上的積雪層層壓實,也把當時降雪中的水同位素、塵埃和化學物質保存下來。溫度和降水、火山噴發、森林火災以及工業污染,都可能留下痕跡。尤其是阿爾卑斯這樣的高山冰川,因爲距離歐洲大陸的排放源更近,冰芯中能夠留下更清晰的區域大氣變化信號,包括工業化以來的污染變化。

這些記錄的重要性,在今天變得更突出。人們已經知道世界會繼續變暖,但變化會以多快的速度、在什麼地方、以怎樣的極端形式出現,很難被準確模擬。更長的自然記錄,可以幫助研究人員瞭解過去的氣候如何變化,也可以用來檢驗和修正預測未來的模型。

俄羅斯法蘭士約瑟夫地羣島拍攝的站在冰上的北極熊丨新華社

問題是,就在人們越來越需要這些記錄的時候,記錄本身也在消失。

2018年和2020年,研究人員兩次前往瑞士大孔班山一帶、海拔4100多米的科巴西耶冰川鑽取冰芯。這裏過去被認爲足夠寒冷,適合保存長期氣候記錄。但僅僅兩年之間,夏季融水已經滲入冰層,把原本按時間沉積的可溶性化學物質重新混合。研究人員最終判斷,這條冰川已經無法再作爲重建主要大氣氣溶膠成分的可靠檔案。

這種損失正在更多地方發生。今年8月發表的一項研究估算,歐洲冰川保存的過去水文氣候信息已經損失約47%。研究人員特別提醒,這些檔案的丟失,可能進一步增加氣候預測和制定適應措施的不確定性。

這也是爲什麼,一些科學家開始趕在更多記錄消失以前,把冰從山上取走。

今年1月,兩根來自阿爾卑斯山的冰芯經過50多天運輸,抵達南極洲康科迪亞科考站。一根來自勃朗峯,另一根來自瑞士大孔班山區。它們被放進一個地下冰洞,那裏常年接近零下52攝氏度,不需要人工製冷。研究團隊希望,這些冰芯能夠在那裏保存數百年。

瑞士霞慕尼勃朗峯丨南風窗諾言 攝

但南極高原也不是氣候變化之外的例外。2022年3月,一場異常熱浪深入東南極腹地,康科迪亞站附近氣溫一度升至約零下12攝氏度。後來研究發現,人爲變暖以及雲和水汽之間的反饋明顯放大了這次事件,一些較粗糙的全球氣候模型甚至沒有重現出它最終達到的極端程度。

氣候變化最令人不安的地方,或許正在於此:極端趨勢避無可避,但我們越來越難判斷要面對什麼。

值班主編:張來

排版:諾言

關注它,能讓你聽到更多真話多一分對世界的理解。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南風窗(ID:SouthReviews),如需二次轉載請聯繫原作者。歡迎轉發到朋友圈。

點個“小愛心”吧

相關推薦
請使用下列任何一種瀏覽器瀏覽以達至最佳的用戶體驗: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Microsoft Edge 或 Safari。為避免使用網頁時發生問題,請確保你的網頁瀏覽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