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明明60歲了，爲什麼我總覺得她才三十多歲？
前段時間，網上有個話題超級火：“爲什麼一直覺得媽媽只有三十多歲”。
很多網友說，即使是知道媽媽真實的年齡，但在印象中，媽媽還是三十多歲的樣子。
“記憶裏我媽36，穿旗袍，大波浪，瘦長高挑有很多高跟鞋和連衣裙”
“閉上眼想起媽媽，還是那個穿碎花連衣裙站在梧桐樹下的樣子，可一算年齡今年應該 60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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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家記憶裏，媽媽彷彿永遠都是那個年輕靚麗的樣子，我們好像忘記了時間一直在走，我們會長大，媽媽也會變老這件事。
爲什麼會產生這種奇妙的“年齡錯覺”呢？
首先要說明的是，目前並沒有研究直接證明，我們會把媽媽的形象“定格”在三十多歲。
但，關於“我們是怎麼判斷一張臉的年齡”，科學家們還真有研究。
別太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們其實並不擅長“看年齡”
先來試着回答下這個問題：
如果現在給你一張陌生人的照片，讓你判斷TA今年多少歲，你有多大把握？
答案可能沒有想象中那麼準。
2018年，新南威爾士大學等機構的研究人員利用一個包含3948張標準化護照照片的大型數據庫，進行了3項面孔年齡判斷實驗。
研究人員一共招募了84名不同年齡的參與者，讓他們根據照片判斷人物年齡。結果發現：面對比較年輕的臉時，人們容易把年齡猜大，而面對年齡比較大的臉時，又容易把年齡猜小。
這種估計年齡的平均誤差，大約有8歲。
人臉年齡估計準確性。圖片來源：參考論文[1]
更有意思的是，我們剛剛看過誰，也會影響接下來對另一張臉的判斷。
如果上一張臉比較年輕，我們對下一張臉的年齡判斷也會往年輕方向猜；如果上一張臉比較老，則可能往年老方向猜。研究人員把這種現象叫做序列依賴（serial dependence）。
簡單來說就是，我們看到一張臉時，並不是像機器掃描身份證一樣，客觀地讀取“這個人今年多少歲”，而是會受到既往經驗、剛剛看到的面孔等多種因素影響。
不過，這項實驗研究的是陌生人的面孔。而現實生活中的媽媽，對我們來說顯然不是一個陌生人。如果一張臉我們已經看了幾十年，事情又會發生什麼變化？
一旦變成“熟人”我們判斷年齡的方式也會發生變化
2007年，比利時魯汶大學心理學家Raymond Bruyer、Sandrine Mejias 和 Sophie Doublet 做過一項非常有意思的實驗。
他們想回答的正是：“認不認識這個人，會不會影響我們判斷 TA 的年齡？”
這個問題其實很難研究。因爲現實生活中，每個人認識的人都不一樣。於是研究人員想了一個很巧妙的辦法：在實驗室裏人爲製造“熟人”。
研究人員先進行了一個24人的預實驗，之後招募了16名參與者進行正式實驗。
實驗開始時，這些參與者看到的都是陌生面孔。但研究人員讓他們反覆學習其中一部分人的資料。不光是看臉，還要把這張臉和這個人的姓氏、職業、居住城市等信息對應起來。
經過這個過程，其中一些原本陌生的面孔，就變成了實驗意義上的“熟悉面孔”，另外一些面孔則始終保持陌生。
接下來，研究人員使用由年輕和年老源面孔按比例融合而成的新面孔，讓參與者進行“年齡判斷”。結果發現，當面孔的年齡信息比較模糊、判斷難度增加時，一張臉是否熟悉，確實會影響人們對年齡的判斷。
這也就意味着，我們判斷一個熟人的年齡時，大腦處理的可能並不只有“這張臉現在長什麼樣”，“這個人是誰”以及與這個人有關的既有信息，也可能參與進來。
所以我們眼中的媽媽，從來不只是一張等待判斷年齡的“陌生面孔”。
看到她的瞬間，大腦處理的也不僅僅是皺紋、皮膚狀態和臉型，還有我們已經非常熟悉的——
“這個人是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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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裏有 30 歲、40 歲……50 歲的媽媽嗎？
那麼問題又來了：
如果媽媽從30歲變成40歲，再變成50歲、60歲，臉一直在發生變化，爲什麼我們還能一眼認出，她始終是“媽媽”？
你可能會想，大腦是不是像保存相冊一樣，分別記住了“30歲的媽媽”“ 40歲的媽媽”“ 50歲的媽媽”？2022年的一項實驗表明，事情可能並沒有這麼簡單。
英國開放大學Sarah Laurence等研究人員選擇了一些年輕時已經成名、幾十年後仍然廣爲人知的年長名人作爲實驗材料。這樣做有一個很大的好處是同一個人的照片，可以跨越幾十年的時間。
研究人員首先進行了一個長間隔重複啓動實驗（long-lag repetition priming）。簡單來說，參與者會先看到一系列熟悉名人的照片，過一段時間後，再進行面孔識別任務。通常情況下，前面已經見過某個人，後面再次出現這個人時，我們會更快認出 TA，這就是所謂的“啓動效應”。
研究人員發現，第二次出現的照片，即使已經是這個人幾十年後的樣子，這種“認得更快”的效果也沒有明顯減弱。比如，先看過“ 30 歲的 TA”，不僅能幫助參與者更快認出另一張“ 30 歲的 TA”，也能幫助他們更快認出“70 歲的 TA”。實驗中，前後照片處於相同年齡階段還是相隔幾十年，並沒有讓身份啓動效應出現顯著差異。
爲了進一步驗證這一結果，研究人員又換了一種實驗方法，得到的結果依然類似。
根據這兩項實驗，研究人員認爲：對於一個高度熟悉的人，我們似乎並不是按照年齡分別保存很多張獨立的“面孔照片”，而是逐漸形成一個能夠容納幾十年外貌變化的共同身份表徵。
也就是說，在我們的認知系統裏，“媽媽”從來不只等於她今天這張臉。30歲的她、40歲的她、50歲的她……這些不斷變化的外貌，都可以被納入一個相對穩定的“這是媽媽”的身份表徵裏。
關於“媽媽”我們記住的從來不是“平均的一生”
寫到這裏，“爲什麼關於媽媽的記憶更容易停留在三十多歲”的問題似乎依然沒有解決，讓我們回到記憶本身尋找線索。
仔細想想，你關於媽媽的記憶真的是平均分佈的嗎？媽媽31歲的事情記得一些，32歲一些33歲一些……？
顯然不是。
我們對一個人的記憶，本來就是不均勻的。心理學中有一個經典現象叫做“記憶隆起”（reminiscence bump）。它是說當成年人回顧自己的一生時，發生在某些人生階段的事件，往往會比其他階段更加密集地出現在回憶中。
這種不均勻的記憶分佈，也出現在我們所記住的關於父母的記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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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加拿大阿爾伯塔大學心理學家Connie Svob和Norman R. Brown做過一項關於家庭記憶代際傳遞的研究。他們讓年輕參與者完成一個特別的任務：回憶父親或母親一生中的10件重要事件，並估計這些事情發生時父母的年齡。
如果我們對父母人生的瞭解是平均分佈的，那麼這些事件應該比較均勻地散落在父母幾十年的人生中。但研究結果發現並非如此。
子女回憶出的父母人生事件存在明顯的“記憶隆起”，大量重要事件集中發生在父母大約 30 歲左右的這一人生階段。
雖然這個研究不能直接證明“因爲存在‘記憶隆起’，所以媽媽的臉會停留在 30 多歲。”但我們也許可以從中簡單推斷，我們關於父母的長期記憶，也不是他們幾十年人生的簡單平均值，某些時期、某些事件、某些故事更容易成爲我們理解“這個人是誰”的重要組成部分。
對於很多人來說，當自己的童年記憶逐漸豐富、開始形成大量關於父母的長期記憶時，父母恰好處於三十多歲的階段。於是，這一時期媽媽的樣貌、聲音、動作，以及與她有關的大量童年經歷，可能會給我們留下更深的印象。等後面自己長大，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少，留存下來的記憶也越來越少。
所以，當你現在閉上眼睛想象媽媽時，大腦並不是在調取一張“ 2026 年最新版媽媽照片”。它面對的，是一個已經認識了幾十年的人。關於她的年輕面孔、現在的樣子，她說話的聲音、做飯的背影、以前穿過的衣服、一起經歷過的事情……所有這些信息，共同組成了我們腦海裏的“媽媽”。
你當然知道媽媽今年已經60歲了，可記憶裏的她，也許仍然穿着那條碎花連衣裙，燙着當年流行的捲髮，踩着高跟鞋。
她回過頭來的時候，還是三十多歲。
參考文獻
[1] Clifford C W G, Watson T L, White D. Two sources of bias explain errors in facial age estimation[J].
Royal Society Open Science
, 2018, 5(10): 180841. DOI: 10.1098/rsos.180841.
[2] Bruyer R, Mejias S, Doublet S. Effect of face familiarity on age decision[J].
Acta Psychologica
, 2007, 124(2): 159–176. DOI: 10.1016/j.actpsy.2006.03.001.
[3] Laurence S, Baker K A, Proietti V M, Mondloch C J. What happens to our representation of identity as familiar faces age? Evidence from priming and identity aftereffects[J].
British Journal of Psychology
, 2022, 113(3): 677–695. DOI: 10.1111/bjop.12560.
[4] Svob C, Brown N R. 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of the reminiscence bump and biographical conflict knowledge[J].
Psychological Science
, 2012, 23(11): 1404–1409. DOI: 10.1177/0956797612445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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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吳愛喜 科普創作者
審覈丨李旭 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副教授 中國生物化學與分子生物學會會員
樊春雷 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 副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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