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掉基因中的“無用”片段,細胞還能活嗎?這個實驗出人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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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細胞中的遺傳信息比作一本書,那麼在真核細胞的這本書裏,用來指導蛋白質合成的信息並不連續,而是夾雜着大量看似多餘的段落。當真核細胞通過“閱讀”基因來製造蛋白質時,需精準刪除這些段落,才能拼出真正有用的信息。這些被刪掉的片段叫內含子,而負責剪切的分子機器叫剪接體。

長期以來,一個困惑始終縈繞在科學家心頭:既然內含子的信息會被跳過,那它還是不可缺少的嗎?真核細胞離了內含子和剪接體,還能不能存活?2026年7月,中國科學院分子細胞科學卓越創新中心的研究團隊在《細胞》雜誌上發表了一項重磅研究,給出了出人意料的答案。

真核細胞是指具備真正細胞核(有核膜包裹)的細胞;與之對應的是原核細胞,遺傳物質集中在擬核區。所有動植物和真菌都是真核生物。圖庫版權圖片,轉載使用可能引發版權糾紛


從基因到蛋白:細胞裏的剪輯工程

要理解這項研究的意義,得先了解真核生物是怎麼製造蛋白質的。

細胞的遺傳信息存儲在細胞核的DNA裏,但其中的有效信息並不連續。在一個基因中,編碼蛋白質的序列被稱爲外顯子,它們被不編碼蛋白質的內含子隔開了。真核生物中蛋白編碼的過程,首先是以整段基因爲模板,轉錄合成前體RNA,再由剪接體把內含子精準切除、把外顯子連接起來,得到成熟的mRNA,mRNA最終在覈糖體上被翻譯成蛋白質。

這個過程有點像拍電影:導演拍了很多素材,後期剪輯師把廢鏡頭剪掉,把好鏡頭拼接成最終成片,才能上映。剪接體便是真核細胞內優秀的剪輯師。

從酵母到人類,幾乎所有真核生物都具有內含子和剪接體。在人類基因組中,平均每個基因具有8個內含子,剪接體的異常更是會導致數十種遺傳病。正因如此,學界長期默認內含子與剪接體是真核生物的標配,是維持細胞存活必不可少的元件。

但這個結論始終停留在猜想層面。既往研究中,單個內含子的刪除往往不致命,但如果把一個細胞裏所有內含子全部清空,細胞究竟是生是死?這個問題的答案,尚無人知曉。


六年磨一劍:“分頭拼裝”造出無內含子細胞

爲了回答這個問題,研究團隊盯上了釀酒酵母。這是一種只有約300個內含子的單細胞真核生物,與龐大的人類基因組相比,釀酒酵母稱得上是一本“薄書”。但即便如此,逐個敲掉內含子也是項浩大工程,如果使用傳統方法,至少需要12年。

爲此,研究團隊設計了一套“分頭施工、重組拼裝”的策略。簡單來說,酵母有兩種存在狀態:只有一套染色體的單倍體,和攜帶兩套染色體的二倍體。單倍體就像獨立的施工小隊,能分別刪除內含子。當兩種不同交配型的單倍體結合形成二倍體,兩套同源染色體就有了交換重組的可能。

單倍體結合成二倍體,二倍體再減數分裂成單倍體,就有可能實現遺傳物質的交換重組。圖庫版權圖片,轉載使用可能引發版權糾紛


科學家將內含子分成數十組,在不同單倍體酵母中分別進行刪除。隨後通過交配獲得二倍體細胞,再誘導染色體重組,將刪除不同內含子的基因片段整合到同一條染色體上。最後誘導二倍體減數分裂,從而篩選出刪除更多內含子的單倍體後代。

這一設計利用了二倍體生物的核心優勢:兩套基因組既互爲備份,大幅提升遺傳容錯能力;又能通過重組快速組合不同的遺傳變異,加速性狀整合(人類作爲二倍體生物,也是以此爲基礎,通過精子和卵子的結合實現遺傳多樣性的)。以此方式,研究團隊得以將原本需要12年的工程,壓縮到了6年。

最終誕生的菌株被命名爲SYNE27α。在它的基因組中,內含子全部被精準移除,但菌株存活不受影響。研究人員進一步敲除了剪接體的多個核心組分,包括全部5種關鍵核小RNA(snRNA,U1、U2、U4、U5、U6),以及Prp8、Prp9等剪接體核心蛋白。這些在正常細胞中絕對致命的操作,在SYNE27α中竟然沒有影響細胞存活。

這一結果清晰地證明:沒有內含子的真核細胞可以不依賴剪接體功能而生存,剪接體的必需性,本質上只來源於切除內含子的需求。

科研人員構建的無內含子酵母細胞。無內含子,也就不需要剪接體。|分子細胞科學卓越創新中心


當然,徹底失去內含子的真核生物也付出了代價。無內含子酵母的生長速度明顯減慢,細胞倍增時間從109分鐘延長至217分鐘。分析顯示,這種生長缺陷主要源於核糖體生物合成的紊亂。許多編碼核糖體蛋白的基因依賴內含子實現表達自調控,內含子缺失後,核糖體組裝效率下降,造成蛋白質合成速率整體放緩。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生長缺陷是一種隱性性狀。也就是說,如果讓無內含子酵母與正常酵母交配,形成的雜合二倍體的生長狀態與野生型無異。這再次印證了二倍體生物的強大容錯能力——一份正常的等位基因,就足以彌補全部缺陷。


內含子:雖非必須,但並非無用

這項研究回答了一個困擾生物學界數十年的問題:內含子和剪接體並非真核細胞存活所必需。

但這絕不意味着內含子完全無用。實際上,內含子在演化中被保留下來,恰恰因爲它們提供了重要的調控功能,例如影響基因表達水平、幫助應對環境壓力,以及參與核糖體組裝的精細調控,起到“油門”和“剎車”的作用。

這也解釋了爲什麼在億萬年的演化中,真核生物選擇了保留內含子。它不是活命的底線,卻是提升生存競爭力的重要籌碼。

這項研究的意義遠不止回答一個基礎問題。這株酵母就像一張乾淨的空白畫布,提供了一個零內含子的乾淨背景,讓科學家可以逐一放回單個內含子,精準解析它們的功能。它爲探索內含子的起源與演化提供了全新的實驗平臺,也爲未來合成最小真核基因組指明瞭方向。

生命從來沒有唯一的標準答案。從單染色體到無內含子酵母,我們一次次打破對生命標配的認知,也一步步逼近真核基因組演化的底層邏輯。這株小小的酵母,蘊藏着真核生物演化的祕密,也將成爲未來合成生物學的重要基石。


策劃製作

作者丨李靜慧 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瑞金醫院

審覈丨陶寧 生物醫學領域專家 研究員

策劃丨江帆 高佩雯

責編丨王夢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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