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豹怎麼可能一次咬死35只羊？”是誰在用雪豹平賬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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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陣子，新疆可可托海雪豹傷人的事件登上了熱搜。在該事件報道後沒多久，當地有關部門發佈通告，有牧民的羊遭到雪豹襲擊，共有35只羊被咬死，5只被咬傷，在將涉事雪豹捕獲後，有關人員初步判斷該雪豹與傷人雪豹爲同一個體。
注意第二行中的“羊圈”這個詞，這是重點丨富蘊零距離
然而，在雪豹殺羊的新聞報道後，大量網友提出質疑，認爲該報道過於誇張，甚至有人覺得這是人爲事件，卻讓雪豹背鍋，用雪豹平賬。
網友在相關新聞下的評論
那麼，雪豹真的可以一下子殺死35只羊嗎？
雪豹會殺這麼多羊？
答案是肯定的，並且這種現象還並不少見。
網友提出的疑問主要有以下兩點：
雪豹有沒有能力一下殺死35只羊，爲什麼羊不反抗？
2.雪豹明明喫不完，爲什麼要一次殺這麼多？
首先是第一個疑問，雪豹有沒有這個能力？顯然是有的，既是因爲雪豹太強，又是因爲羊羣太弱。猛獸終歸是猛獸，不是萌獸。雪豹是高海拔地區的頂級掠食者，其主要食物正是如岩羊、盤羊、北山羊之類的有蹄類動物。而家養的山羊、綿羊卻普遍沒有有效應對掠食者的能力，不是不反抗，而是反抗無效。
雪豹殺死了一隻碩大的北山羊丨© Valerie Maleev
另一方面，人類飼養的羊羣並不會如人們預想中一般利用集體優勢反擊掠食者，它們只是一羣弱小的“烏合之衆”。加之雪豹是在羊圈內作案，羊難以逃脫，所以只能是豹爲刀俎，羊爲羊肉。
現在我們知道了，這對雪豹而言並不是什麼難事，那麼還有最重要的第二點，它爲什麼這麼做？喫又喫不完，閒的呀！要解答這個問題，我們就得來了解一個在食肉動物中廣泛存在的行爲：過殺（Surplus killing）。
狐狸怎麼開狩獵party？
歐洲的生物學家們很早就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赤狐闖入農戶的雞舍時，常常會開“狩獵party”，一次性殺死大量的雞卻並不會全都喫掉，這造成了明顯的食物浪費，也讓農戶苦不堪言。
1956年曾報道了一起駭人聽聞的案例，在一個月黑風高的陰雨之夜，一隻赤狐捕殺了在海灘上棲息的約60只銀鷗，屍體遍佈海灘，慘不忍睹。幾年後，生物學家Hans Kruuk在對英格蘭北部的一個紅嘴鷗種羣長期觀察後發現：在三個繁殖季中分別有279只、825只和345只紅嘴鷗被赤狐捕殺，而被捕殺的這些紅嘴鷗中只有不到3%的部分被喫掉。
赤狐開狩獵party後留下的紅嘴鷗屍體 丨參考資料[1]
1966年，Kruuk在東非塞倫蓋蒂國家公園的一片地區內觀察到有82只湯氏瞪羚被捕殺，另有27只重傷。根據現場留下的痕跡，Kruuk重建了事件經過：又是一個月黑風高的雨夜，有多隻斑鬣狗各自襲擊了許多毫無防備的湯氏瞪羚，同樣的，這大大超出了斑鬣狗所能食用的數量範圍。
斑鬣狗捕殺湯氏瞪羚丨© Denis-Huot
通過對斑鬣狗與赤狐開狩獵party的研究，Kruuk正式提出了過殺（Surplus killing）的概念，即食肉動物有時會過度捕殺遠超出其飯量的獵物。
原來是普遍現象？
此後，越來越多的案例被歸入過殺行爲。1932年，加拿大北部的一頭北極熊殺死了多達21只獨角鯨，這些獨角鯨被困在一個水池中，在浮出水面呼吸時挨個被北極熊抓住拖上冰面。
圍在一塊兒的獨角鯨丨Wikipedia
在1986年的一項研究中，研究人員詳細記錄了南非開普省的豹和獰貓的過殺行爲，這些事件主要發生在人類圈養或粗放牧的羊羣中。豹最多時一次殺死了51只綿羊，其中包含了成年個體與羊羔，而獰貓則有一次殺死了21只羊羔的記錄，可見貓科動物的過殺行爲早已被人類熟知。
同樣有過殺行爲的獰貓被豹捕食丨© Dietmar Willuhn
對於雪豹而言，過殺行爲也並不罕見。2001年，尼泊爾Phu valley地區的牧民一夜之間因雪豹而損失了35只山羊，與此次可可托海事件數量相同。2021年，同樣是該地區，研究人員詳細記錄了一起雪豹過殺行爲與因此而引發的人獸衝突，一隻雪豹闖入牧民的羊圈殺死了44只山羊，但它也被困在了裏面。工作人員耐心說服村民將雪豹放生，然而，在返回羊圈後人們發現雪豹已經逃脫。
不久後，另一個羊圈傳來山羊的叫聲，人們驚訝地發現，雪豹闖入了其他羊圈再次對山羊進行捕殺，即便人們及時採取了干預措施，也仍然有八隻羊被雪豹殺死，十隻羊受傷。這起事件徹底激怒了村民，因此想要安全地救出雪豹變得尤爲困難，最後，在研究人員的極力爭取下，村民們終於同意釋放雪豹，兩位因雪豹而損失山羊的牧民也得到了相應的賠償。
雪豹在第一個羊圈被困住時的照片丨參考資料[3]
爲什麼有過殺行爲？
基於大量對食肉動物過殺事件的研究，目前來看，之所以存在這種看似反常的現象，主要是因爲過殺行爲滿足了食肉動物的狩獵本能。絕大多數過殺事件中都有的一個共性是：獵物非常容易被捕殺，譬如人類圈養的家禽家畜、夜晚警惕性低的野生動物。
當捕獵行爲並不需要消耗很多體力時，食肉動物就可能會在狩獵本能驅使下盡情釋放自己的天性。而在圈養動物的過殺事件中，獵物的驚慌失措還會進一步激發掠食者的狩獵本能。另外，過殺行爲可以鍛鍊食肉動物的狩獵能力，讓它們積攢寶貴的經驗。
值得一提的是，儘管過殺行爲被視爲浪費獵物資源，但有相當一部分掠食者會多次返回案發現場取食剩下的屍體，一些食肉動物還有儲存食物的習性，不過大多數情況下即便掠食者會多次利用獵物的屍體，也仍有大量的獵物屍體被浪費掉。可以理解爲：過殺行爲是食肉動物浪費資源的一個bug，但多次取食或儲存食物會減輕這個bug的影響。當然，若掠食者的大量捕殺本就是爲了儲存食物而非一時衝動，那麼通常並不會歸入過殺行爲。
赤狐嘴裏叼着許多的獵物丨© Alan Peschke
在與過殺行爲相關的研究中，我們不得不提到動物的最優覓食策略（optimal foraging）。譬如棕熊在捕食鮭魚時，若鮭魚數量充足，那麼棕熊就不會將捕殺的所有鮭魚全都充分利用，它可能會只喫每條魚身上的大腦、魚卵等精華部分，還會將品質較差的魚直接丟棄。這個其實很好理解，畢竟誰去喫自助餐時不是專挑貴的呢？
正是因爲有最優覓食策略的研究，所以許多學者認爲棕熊這種看似浪費的喫法同樣不應該歸入過殺行爲的範疇。
棕熊：又到了胡喫海喝的季節
過殺行爲帶來哪些影響？
在健康的生態系統中，食肉動物的過殺行爲通常並不會造成明顯的影響，但當它們與人類相關聯時，後果可能就會被迅速放大。
2018年，澳大利亞塔斯馬尼亞島上一隻人類飼養的狗殺死了多達58只小藍企鵝，而這並非孤例，狗對小藍企鵝的過殺行爲在當地屢見不鮮，小藍企鵝在塔斯馬尼亞島是重點保護動物之一，當地政府只得越來越嚴格地規範犬類飼養。類似的現象還有很多，這些過殺行爲之所以會帶來顯著的負面作用，就是因爲諸如家犬之類的食肉動物是不屬於當地生態系統的外來掠食者，對當地產生了額外的捕食壓力。
塔斯馬尼亞島的小藍企鵝（Eudyptula minor）丨© Deborah Metters/iNaturalist
除此之外，對於人類而言，食肉動物對圈養動物的過殺行爲往往會導致農戶損失慘重，正如此次雪豹襲擊羊羣一般。其實過殺行爲造成農戶損失的新聞在互聯網上十分常見，比雪豹更常見的案例主角是另一種野生貓科動物——豹貓。
豹貓對雞的過殺行爲丨平安北京
豹貓體型不大，但它不僅可以輕而易舉地捕殺雞、兔子等小型家養動物，也能對小羊羔造成威脅。由於其分佈廣、食性靈活，一旦進入養殖區，就更容易出現過殺現象，從而頻繁引發人獸衝突，它們也常常會因此被人類報復性獵殺。
值得慶幸的是，我國於1988年開始有了對於野生動物造成損失的賠償制度，減少了發生人獸衝突的概率。豹貓爲國家二級保護野生動物，獵殺它不僅無法徹底解決問題還可能觸犯法律，所以如果確實遭遇野生動物捕獵造成損失，更理性的做法是保留現場證據，及時上報申請補償，並同步加強圈舍防護措施。
人類讓動物背鍋的陰謀論？
最後，我們再來聊一聊輿論本身。
在雪豹可可托海傷人事件中，大多數公衆選擇站在更理性的立場上：理解人類應與野生動物、尤其是頂級捕食者保持距離與敬畏，而不是因一次傷人事件就喊打喊殺。這本質上反映的是公衆野生動物保護意識的提升——這無疑是一個積極的變化。
在緊接着的過殺事件中，由於動物行爲學的科普在互聯網上本就相對稀缺，大衆對相關現象感到陌生，其實再正常不過。但不瞭解不應成爲輕率下結論的理由，更不該用人類的價值邏輯去套解動物的行爲機制，看起來“殘忍”的自然行爲，也不應解讀爲人類世界的“嗜殺”。
食肉動物“不可能一次殺這麼多”的聲音，推斷出了“人類讓動物背鍋”的陰謀論，這種看似替動物說話的判斷很容易誤導大衆。過殺在生態學中並非罕見現象，它與捕食觸發機制、獵物密度、圍欄環境等多種因素相關，而不是簡單的“喫不喫得完”的人類邏輯。
情緒化猜測會傷害真實遭受損失的農戶與一線保護工作者，他們面對的是具體的經濟壓力與現實衝突。輕率的陰謀化敘事，不僅無法幫助保護動物，反而會加劇人與野生動物之間的對立情緒。
只有在事實與證據之上討論問題，才能既避免對野生動物的誤解，也不忽視部分人類羣體的真實困境。
參考文獻
[1]Kruuk, Hans (1972). "Surplus killing by carnivores". Journal of Zoology. 166 (2): 233–244. doi:10.1111/j.1469-7998.1972.tb04087.x
[2]Stuart, C. T. (1986). "The incidence of surplus killing by Panthera pardus and Felis caracal in Cape Province, South Africa". Mammalia. 50 (4): 556–558. doi:10.1515/mamm.1986.50.4.553
[3]Thapa, Kamal. (2021). An experience of surplus kill- ing of livestock by a snow leopard in Nepal
[4]Genuine Mustelids.(2023).Surplus Killing: The Myth of Mustelid “Bloodthirst”
[5]Lincoln, Alexandra E; Quinn, Thomas P (2019-03-04). "Optimal foraging or surplus killing: selective consumption and discarding of salmon by brown bears". Behavioral Ecology. 30 (1): 202–212. doi:10.1093/beheco/ary139
[6]Adamczyk, Ed (2018-10-17). "Dog attack kills 58 penguins in Tasmania". UPI
撰文：阿白
部分圖片：圖蟲創意
微信編輯：未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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