獺兔能治沙，靠它就能把沙漠變成綠洲？真相沒這麼簡單
流言
“內蒙古庫布其沙漠靠獺兔治沙，把沙漠變成綠洲”
最近網上有個視頻非常火，說“內蒙古庫布其沙漠引進了上百萬只法國培育的獺兔，這種兔子既可以依靠沙漠中的沙柳樹獲得食物來源，也能夠在自己運動的過程中，將那些沙柳樹的種子散播開來，同時疏鬆沙漠的土壤，最終把沙漠變成了綠洲。”
流言分析
這是一個結合了部分真相的謠言。
內蒙古庫布其沙漠中的“獺兔養殖”，其實只是“沙漠經濟”的一部分，獺兔實際是養在兔舍裏，養殖所用的沙柳嫩枝也需人工修剪後投餵，兔糞則用於肥田，形成 “種沙柳治沙→剪枝養獺兔→兔糞肥田促沙柳生長” 的產業閉環；而如果將獺兔野外放養，其啃食植物根莖、打洞鬆土的習性，反而會破壞沙漠脆弱的生態層及植被，與治沙目標背道而馳。
這個視頻刻意偷換 “圈養輔助產業” 與 “野外放養治沙” 的概念，虛構獺兔 “翻土固沙、行走播種” 的僞科學機理，掩蓋了工程固沙、植被選育等科學治沙手段的核心作用。
最近，網上有一段“內蒙古庫布其沙漠靠獺兔治沙，把沙漠變成綠洲”的視頻非常火：
視頻截圖來源於短視頻平臺
這個視頻的大概內容是，“爲了治理內蒙古庫布其沙漠，人們引進了上百萬只法國培育的獺兔。這些兔子和沙漠裏的沙柳成了 ‘黃金搭檔’——兔子啃食沙柳嫩枝，排出的糞便既能給沙柳當天然肥料，還能包裹住無法消化的草籽；雨季一到，這些裹在糞裏的種子就會生根發芽。更妙的是，兔子在沙漠裏翻找食物時，還能順帶疏鬆土壤。就這樣，靠着 ‘樹養兔、兔養地、地養樹’的循環，沙漠變成了綠洲。”
聽起來是不是一個非常振奮人心的故事，但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先說結論：這是一個結合了部分真相的謠言。
網傳故事中的“漏洞”
我們先來捋一下這個故事是怎麼“演化”的。
使用“庫布其沙漠 獺兔養殖”爲關鍵字搜索，最早的視頻出自 2023 年 10 月 5 日，視頻標題爲《800 萬隻獺兔放入庫布齊沙漠腹地，樹木成活率竟高達 95%！20000 農民脫貧又治沙，竟是因爲兔子的一個習性？》。
這個視頻中關於“把獺兔放進沙漠，能把沙漠變成綠洲”的內容不長，現在摘取在這裏：
父子倆發現獺兔喜歡在乾燥的地方生活，而且這塊區域植被茂盛，樹木存活率達到驚人的 95%，跟周圍沙地形成了鮮明對比，這讓立志做好沙漠治理的趙永亮倍感興趣。
經過研究，他發現，這其實主要跟獺兔的一個習性有關，獺兔喜歡發掘草根，喜愛乾草，但卻不會採食種子，因爲兔科動物的腸道結構註定了，它們無法消化帶有硬殼的草籽，否則就會產生腸道疾病，嚴重的情況甚至會導致大規模死亡 。
而在尋找草根的過程中，兔子會不斷挖掘沙土，相當於活化了土壤結構，通過獺兔的拱翻和糞尿的攪拌，貧瘠的沙土可以變得肥沃，逐漸恢復生態，這是傳統沙漠治理方式無法做到的，於是父子二人萌發了發展養殖獺兔的計劃。
問題來了——
首先，兔形目是齧齒目的親戚，啃齧硬物是兔子的老本行，家裏養過兔子的都知道，區區有硬殼的草籽，才難不倒兔子的牙口和胃口。
其次，視頻中說“獺兔喜歡發（應該是‘挖’）掘草根”，從而“活化了土壤結構，讓沙土變得肥沃。”但事實上，在乾旱和半乾旱生態系統裏，地表的苔蘚、地衣、藻類、異養微生物和表層土壤結合的一層東西，叫生物結皮，它們對於生態恢復至關重要，可以增強土壤的粘聚力，提高土壤抗侵蝕，減少水土流失，還能夠通過固氮作用等活動富集營養元素。兔子掘來掘去，把生物結皮都掘壞了，談何恢復土壤？
第三，視頻前面說的是“草籽”，後面卻又跳躍到“樹木”的存活率。樹是多年生植物，要有根留在土壤中，兔子的挖掘會毀壞樹根。而且兔子的啃食對小樹的破壞力尤其大，兔子應該是種樹需要避開的因素。
戈壁沙柳。版權圖庫圖片，不授權轉載
“兔子治沙”
真相不是那麼簡單
那麼，兔子在沙漠治理中，發揮的是什麼作用呢？
原視頻是一個自媒體整合各種二手信息加工而成的。讓我們根據它提供的關鍵詞，找到那些進行了實地採訪，擁有一手信息的媒體。
中央電視臺 2012 年播出的《致富經》，就對庫布其沙漠養獺兔進行了報道。這期節目講的是內蒙古企業家趙永亮，在庫布其沙漠裏的風乾圪梁，建設了一個東達生態移民扶貧村（又名“風水梁園區”）。他選擇了養獺兔作爲主打項目。這是因爲沙漠環境乾燥，獺兔不容易生病，而且他之前爲了治沙已經種植了 20 萬畝沙柳，沙柳的嫩條嫩葉可以做獺兔的飼料。通過養獺兔有效扶貧。
因此可以看到，養獺兔並沒有在沙漠治理中發揮直接的作用，而是作爲一種扶貧產業。直接與沙漠治理相關的是種沙柳。
根據《全國防沙治沙規劃（2021—2030年）》，庫布其沙漠生態保護修復區的主要防治措施包括：
實施禁牧輪牧休牧和以草定畜；
加強沙漠邊緣和丘間地植被保護；
示範推廣庫布其光伏治沙模式，推進流動沙丘、半固定沙丘治理；
加強十大孔兌（黃河流經內蒙古河段的山洪溝）水土流失治理。
其中並沒有提到養兔子，甚至連種沙柳都不在主要措施內。
2017 年央視三農頻道也對風水梁園區的獺兔養殖產業進行了報道。養殖戶們的獺兔養殖採用精細化養殖方法，兔子養在兔舍裏，喂料，打防疫針，檢查產仔的母兔，各個環節都要操心。飼料也是經過配比的，有玉米、豆餅、麥麩、草料。趙永亮旗下的東達生物技術公司會派技術人員從頭到尾指導。當時風水梁園區有 3613 戶人養殖獺兔，獺兔每年出欄 2000 萬隻。
獺兔養殖。圖片來源：央視網
這個報道提供了一個很重要的信息：養兔子是個細緻活。如果想讓它成爲扶貧致富的產業，就要精養細養，也不能只給它喫沙柳，更不可能往沙漠裏一丟，就把沙漠變爲綠洲。
實際上，在所有講述“庫布其沙漠萬兔治沙”故事的視頻中，展示風水梁養獺兔的視頻內容（而且就是來自央視），全都是養在籠舍裏的，根本沒有出現過文案所說的“兔子放養在沙漠中”。
真的要
“沙漠變綠洲”嗎？
最後，還要糾正一個大家一直以來可能存在的誤讀，我們治理沙漠，不是爲了“消滅沙漠”，而是爲了“治理荒漠化”。
中國林科院荒漠化研究所所長吳波曾說過“只有受氣候變化或人類活動影響形成的荒漠化土地，纔有可能治理和需要治理”。荒漠化不是荒漠，而是氣候變化和人類活動等因素造成的一種土地退化，主要成因是不合理的開發活動和脆弱的自然條件。它也不一定發生在沙漠上，乾旱、半乾旱和乾燥的亞溼潤地區都可以發生荒漠化。
庫布其沙漠地處鄂爾多斯地區，剛好在黃河的“幾”字型方框的裏面，東部植被爲乾草原，西部爲荒漠草原，西北部爲草原化荒漠，年降水量平均 281.2 毫米，屬於半乾旱區。也就是說，這裏雖然乾旱，但遠沒有乾旱到一片黃沙，寸草不生的地步。
實際上，鄂爾多斯地區沙漠的形成是相當晚近的事。在東漢以後，鄂爾多斯出現沙化現象，唐代在其南部出現庫布其沙漠的前身，隨着一代代人的開墾活動，植被破壞，荒漠化也日益嚴重。如今庫布其沙漠已成爲中國第七大沙漠，面積超過 1.6 萬平方千米。所以，庫布其從自然條件來看，大部分都“不應該”是沙漠。我們治理它，是爲了改善庫布其荒漠化的土地，而不是因爲它是沙漠，沙漠“不好”所以要消滅。
從高處俯瞰治沙使用的草方格。圖片提供：心悅
沙漠甚至可能是“好”的東西，需要保護。《全國防沙治沙規劃（2021－2030 年）》提到，對於“對於人爲活動不頻繁的原生沙漠、戈壁等自然遺蹟”，應該進行保護而不是強加干預。《規劃》還特別強調，荒漠生態系統中存在許多珍貴的野生動物植物，具有獨特的結構和功能。
目前庫布其沙漠治理率以達到 40% ，被聯合國定爲“全球沙漠生態經濟示範區”，這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成就，值得我們讚賞。它不是放兔子這一件小事造成的奇蹟，而是在長期實踐中探索出的多方面舉措共同造就的成果。而且這個成果還需要不斷地鞏固、修正。我們爲之自豪的同時，也要看到這一任務的艱鉅和許多人的努力。
照“謠”鏡
這個視頻是一個典型的流量型虛假敘事。它故意混淆了獺兔養殖的真相，獺兔實際是圈養，沙柳嫩枝經人工修剪後作飼料，而非把獺兔散養在沙漠裏。利用公衆對治沙技術的陌生感，將複雜生態工程簡化爲 “動物治沙黑科技”，忽略了工程固沙、植被重建纔是治沙核心的事實。
除了“獺兔治沙”，最近還有“養豬治沙”、“養牛治沙”的故事，其實都是類似的套路。
參考文獻
[1]http://sannong.cctv.com/2017/07/24/ARTIxs3RZYrqsmVzKo2Wr1Ev170724.shtml
[2]https://www.mee.gov.cn/ywgz/fgbz/fl/201811/t20181114_673626.shtml
策劃製作
作者丨紅色皇后 科普創作者
審覈丨盧琦 2024年聯合國“地球衛士獎”獲得者，中國林業科學研究院首席科學家
策劃丨楊雅萍
責編丨楊雅萍
審校丨徐來、張林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