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金鳳：6歲學戲7歲登臺，97歲披上了穆桂英的戰袍
2022年5月29日上午7點15分，青島，一位老人在醫院裏因心力衰竭去世。
她整整100歲。
消息傳到洛陽那天，洛陽職業技術學院的馬派藝術傳承班的學生們，用一曲《穆桂英掛帥》送了她最後一程。
"洛陽牡丹花常開，世間再無掛帥人。"
唱了一百年戲的馬金鳳走了。
在這背後，究竟有着怎樣不爲人知的故事？
馬金鳳1922年出生在山東曹縣一個貧苦的藝人家庭。
她本姓崔，乳名金妮，父親崔合利是唱河北梆子的。
那年頭唱戲的人家，日子過得比誰都緊。
6歲那年，父親開始教她學戲。
冬天在院子裏練嗓子，呵出來的氣都結成了白霜。
7歲她就登了臺，跟着父親演《三義記》《劉二姐趕會》。
臺下的觀衆給她起了個名號，叫"七歲紅"。
9歲那年，她被賣進了開封的戲班，連名字都被改了。
一個9歲的孩子，從此在別人的班子裏捱打捱罵地長大。
14歲那年，她正式挑起了大梁。
從那時候起，"馬金鳳"這個名字，就跟着她走了將近90年。
馬金鳳的嗓子，是河南豫劇裏最特別的一種。
1950年，她在安徽界首組建了中原豫劇團，後來劇團劃歸河南，成了洛陽市豫劇團的根。
爲了把老戲唱出新氣象，她跟劇作家一起打磨傳統戲《老徵東》。
這出戏前後改了數十次，刪減、潤色、雕琢，最後成了傳世的《穆桂英掛帥》。
1953年，她帶團去上海演出，在那兒認識了京劇大師梅蘭芳。
梅蘭芳在臺下看了她的戲。
1957年，梅蘭芳帶團到洛陽演出，又看了一次她演的《穆桂英掛帥》。
看完以後，他欣然收她做了徒弟，還送了她一頂點翠鳳冠。
一個是京劇的泰斗，一個是豫劇的名角。
這份師徒情分，馬金鳳唸了一輩子。
那頂點翠鳳冠，她一直珍藏着。
1956年，洛陽市豫劇團成立，馬金鳳當團長。
同年7月，她率團第一次進京演出《穆桂英掛帥》，一炮打響。
著名戲劇家吳祖光寫文章稱讚她，說她的演出可與洛陽牡丹比美。
從此，"洛陽牡丹"成了觀衆對她的稱呼。
老舍先生也給她題過詞：大衆喜開顏，洛陽金鳳來。
馬金鳳在這出戏裏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她把青衣、刀馬旦和武生的表演技巧融到了一起，在戲曲界創出了一個新行當，叫"帥旦"。
穆桂英這個人物，從她以後有了不一樣的精氣神。
後來她又演了《花打朝》裏的程七奶奶，演了《花槍緣》裏的薑桂枝。
這兩出戏拍成電影以後，幾代觀衆都記住了她。
在臺上，馬金鳳是出了名的較真。
有一次爲了保證演出效果，她弄斷了自己的一顆虎牙。
還有一次，她把自己一件價格不菲的羊絨毛衣剪爛了。
身邊人不理解，她只說，戲比什麼都重要。
她這一輩子沒有別的愛好，就是練功、教戲、演戲。
已經說不清自己年紀的時候，她還清清楚楚記得《穆桂英掛帥》的每一句唱詞。
她說過一句話：我的生命在舞臺上。
這句話不是漂亮話，是她一輩子過日子的方式。
1952年，馬金鳳常年在豫西一帶巡演。
那年她落腳登封，認識了崔炎壽。
崔炎壽出身書香門第，畢業於河南大學農學院，當時在登封做園林方面的工作。
他懂詞曲，也懂戲理，是個真正的戲迷。
兩個人因戲相識，後來成了家。
結婚以後，崔炎壽做的第一件事，是替她整理舊劇本。
他一頁一頁地校對唱詞，糾正語病，規整平仄韻律。
《老徵東》改編升格那些年，他幾乎把全部學識都用在了這件事上。
爲了讓妻子能專心唱戲，他後來辭去了公職。
他跟着劇團走南闖北，把家裏的事、外面的事全攬了下來。
一個讀書人，放下自己的身份，去做一個唱戲的人的"文膽"和管家。
在那個年代，這件事不容易。
馬金鳳後來唱的每一句詞裏，都有他的心思。
她把那些戲唱得越來越有味道，人物也越來越有滄桑感。
丈夫一直在她身後站着，只是臺上那盞燈照不到他。
馬金鳳的幾個孩子，後來都沒有學戲。
有做醫生的，有做老師的，有做工程師的。
他們各自在不同的城市生活，很少能在她身邊。
馬金鳳也不願意給他們添麻煩。
她一個人住在洛陽市豫劇團的宿舍裏。
每天照樣去劇團練功、教戲、看年輕人排戲。
有人問她，一個人住不孤單嗎。
她說：我不想讓他們擔心我，我也不想離開我的舞臺。豫劇是我的生命，我的一切。
90多歲的時候，她還能登臺。
臺上一站，聲音依然洪亮，一個眼神就把穆桂英的威風撐起來了。
2019年，97歲的她登上了電視節目《梨園春》。
她重新披上穆桂英的戰袍，唱起那段熟悉的曲調。
臺下的觀衆一邊鼓掌，一邊抹眼淚。
那一年，她還在洛陽職業技術學院給學生們講戲，被學校聘爲終身教授。
馬金鳳這一輩子，喫過太多苦。
6歲學戲，9歲被賣，冬天的手指凍得握不住筷子。
可她唱到了100歲。
2022年5月29日，她在青島去世。
按照她生前的意思，後事辦得很簡單。
她留下的東西也不多，就是一身的戲，和一屋子的學生。
如今在洛陽，馬派的傳承班還在開班。
年輕的學生們一遍遍地練《穆桂英掛帥》，練那幾句最難的唱腔。
他們嘴裏唱着"帥旦"的調子，唱的是一個老人一百年前在院子裏凍出來的那口氣。
一個人活到100歲，能把自己熱愛的事做到底，這是多大的福氣。
馬金鳳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她在悲痛中堅強，把一輩子過成了一臺唱不完的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