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來最高評分的《生化危機》新作，背後做了哪些妥協
發售四天之後，《生化危機：安魂曲》登頂了Metacritic“歷史最高用戶評分遊戲”排行榜。
雖然只是用戶評分，但《安魂曲》的對手挺不一般，對外有去年的現象級作品《光與影：33號遠征隊》（9.5分），對內有原版《生化危機4》（9.1分）這座自家的高山，還是證明了《安魂曲》確有過人之處。
這倒不是說《安魂曲》放在系列裏，有什麼歷史性的突破。幾天過去，已經遊玩了《安魂曲》的玩家想必已經達成了一個基本共識：單說遊戲質量，這部《生化危機》系列的新作，可以說無功無過。
不一樣的地方是，這次在“情懷”這層情緒價值上，卡普空顯得十分高情商，很會照顧玩家的情緒，情懷牌打得很漂亮。
在最近的一次對外採訪中，《安魂曲》導演中西幸志也直言，他們的起點本身就是“懷舊”：
“人們不可能做出百分之百原創的東西。你總是需要以一些熟悉的事物作起點，讓人們覺得，這就是你以前喜歡的那種遊戲。”
只要你體驗過一部近代《生化危機》，進了《安魂曲》便會覺得處處都很熟悉，上起手來也快。
熟悉到極致，就會變成一種誇張的執着——卡普空似乎希望在單獨一部作品裏，濃縮這個系列長達30年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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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怪，初見《安魂曲》的幾小時裏，我對遊戲最深刻的印象反而是迷路的頻率大降，沒有以前那麼繞來繞去。
這種改變就歸功於“熟悉的事物”。除了遊戲裏給的指引很直觀，《安魂曲》開場地圖療養院的結構規律，基本保持了重製版2代警局的特點，上下兩層、左右對稱，說是警局的翻版設計也不爲過。
另一方面，是《安魂曲》的解密難度十分友好。
還是拿我自己舉例，整個遊戲流程遇到謎題時我沒有丁點困惑——看機關一眼就懂要找什麼東西，撿完關鍵道具就明白接下來有惡戰，讓人一度想不通到底是卡普空不願刁難大家，還是這類遊戲的解密創意已然到頭了。
絕大部分的鎖鑰設計都是前作的老把戲
近代《生化危機》的特點之一，往往是在第一張地圖投入最多的開發資源。《安魂曲》開場部分的療養院也能讓你找到這樣的熟悉感，豐富的內容密度和“愜意”的遊玩節奏，放在歷代《生化危機》裏都屬於上乘。經歷過《怪物獵人：荒野》的翻車，《安魂曲》也證明了RE引擎的最佳用法，還是用來造精緻的箱庭地圖。
遊戲後期的方舟場景科幻味很濃，某種程度比浣熊市更讓人眼前一亮
不過《生化危機》從來也沒靠“看風景取勝”，《生化危機》的獨到之處也包括“講述人與人之間的故事”。
別的恐怖向遊戲還在想盡辦法如何嚇唬人的時候，卡普空還有餘裕去多角度塑造角色，單靠這一點就拉開了與模仿者們的差距。
例如之前大受好評的《生化危機4：重製版》裏，玩家社區熱度最高的內容除了討論玩法，也包括欣賞艾什莉和里昂等角色的設計。
其實自從轉向RE引擎後，卡普空對角色的塑造明顯更現代化，角色演出的言行舉止更成熟、自然豐富，當時玩家社區裏不少《生化危機4：重製版》的視頻，聚焦艾什莉、里昂二人變化的內容比比皆是，角色本身的魅力甚至吸引了不少路人入坑。
《安魂曲》繼承了這樣的審美和策略，新角色格蕾絲在外形設計上保持了大衆審美，也有很多專屬的演出，像是逃跑時連滾帶爬的細節，比任何語言描述都能更好展現人物性格，給玩家社區多了一些討論方向。
也算是把屏幕外玩家的恐懼具象化了
在這次遊戲的獎勵文件裏，卡普空也給人們演示了他們的工作流，例如如何靠成熟的動捕編排，刻畫一個未經戰陣的普通人置於極端環境下的反應……這些確實不影響遊戲的核心玩法，但在恐怖遊戲裏，細節之處的差距，就會帶來差得多的遊玩體驗。
類似的技術優勢在里昂的部分體現得更爲明顯，雖然不是正兒八經的TPS遊戲，但在人物與槍械的交互、射擊手感方面，《安魂曲》已經超越了不少數射擊遊戲。
如果你現在沒上手《安魂曲》，聽完這些可能腦子就剩一個詞了——完美。既能體會到傳統的生存恐懼玩法，又能有《生化危機4：重製版》那樣的爽快，能得高分顯得理所應當。
但想要融合這兩樣事物，並非沒有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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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魂曲》發售前，《生化危機》的玩家社區時常有着一些矛盾的討論：有人既希望《安魂曲》能有所突破，又時常擔心卡普空過分追求創新，結果把遊戲做成個四不像。
網上還曾流傳過“《安魂曲》要做成開放世界”的傳言，聽了很難不讓人眼前一黑。
其實《生化危機：村莊》第一次向玩家展開地圖全貌時，當時就把不少人嚇了一跳——偌大的行動區域加各種獎勵點，讓人以爲這是清單式開放世界。
當然，開放世界是假，當時卡普空的真正目的，是嘗試把多種遊玩風格拼在一起，在“吸血鬼城堡”裏是傳統生存恐懼，到了人偶之家則是“逃生”式的純恐風格，最後的工廠又成了“戰鬥爽”。
《安魂曲》屬於《村莊》之後的進一步嘗試，把“切流程”套上了“切主角”的外殼——格蕾絲負責讓玩家“擔驚受怕”，里昂負責幫大家釋放壓力。
卡普空的想法本身不難理解，玩家被嚇累、壓抑了，就換換胃口消解壓力，本身還是想保證玩家的新鮮感。
卡普空此前表示里昂與格蕾絲的戲份對半開，如今真到了實機上手，可能不少人會覺得吹牛。
集中在遊戲前半段，格蕾絲的流程往往要持續一兩小時，轉到里昂的部分也就十幾分鍾，這還是遊戲主動把解密答案羅列詳細，盡力幫玩家避免格蕾絲卡關的前提下。
格蕾絲的環節有很多慢節奏潛行環節
與此同時，卡普空執拗復現以往作品特點的問題也開始顯現。在格蕾絲開頭的內容裏會遇到巨型敵人，很像二代、三代裏的暴君、追擊者，主要是不間斷地滿地圖追殺玩家，營造一種“長期壓力”。
也可能是出於對這套設計的自信，《安魂曲》刻意強調了巨怪的存在感——總是強制地堵住你關鍵的去路，加上前期格蕾絲戰鬥力羸弱，頻繁的追逐戰很容易斷玩家探圖的節奏，疲憊也就成了常態。
巨怪也能解決，但要克服捨不得用資源的心理
格蕾絲的流程到了遊戲中後期大幅減少，但真堅持到那個時候，不代表玩家就能完全安心。
作爲發泄口的里昂遇到任何情況都是遊刃有餘，但內容量上註定過不了癮，畢竟還得分給格蕾絲一大半，反觀格蕾絲因爲里昂的存在，有些失去了探索中“成長”的機會。
《生化危機》裏的武器實際上就是一層“成長”，處處都是危機的世界裏，確實沒什麼能比一把好槍更讓人安心的，槍械本身也是一個解密工具，後面關卡再遇到敵人攔路這樣的“題目”，玩家的解題方法總是能多一種，基本主動權全程都在你手上，但格蕾絲的體驗則有些原地踏步。
一開始到手的“安魂”武器後來也沒了
也是出於這層原因，玩過《生化危機4：重製版》的玩家再去體驗《安魂曲》，感受註定是有些複雜的，不是說感到“恐懼”，而是再面對困難時，從始至終沒法高效解決麻煩，顯得有些憋屈。
簡單來說，里昂後面變得越是強大，再切回格蕾絲的落差感也越嚴重。
尤其是到了遊戲接近尾聲的地方，格蕾絲流程失去了開篇那種“恐怖感”的加持，心流上已經只剩了拖沓，到這裏玩家的印象，與其說換人是喘口氣，更多隻會感覺到“生硬”“割裂”。
卡普空爲什麼要在玩法上做出這麼明顯的妥協呢？
或許一個IP歷經30年的歲月再出新作，背後要權衡的東西，確實遠比單純的關卡設計更爲沉重，而像這樣細微的編排節奏，在製作組眼中可能並沒有玩家想得那麼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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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相比於關卡編排的重要性，《安魂曲》的劇情邏輯其實更像被排在“末端”的代表。
這次遊戲發售前，很多人不指望《安魂曲》能講一個多好的故事，大家更多是在擔心裏昂等一衆老角色的命運，例如會不會因爲變老，結果被卡普空一筆寫個悲情結局。
好消息是卡普空很清楚大家想看什麼，在中後段流程塞了不少梗和情懷殺，像是里昂喫癟時的吐槽，重回警察局的感傷和回憶，老玩家看完不免誇一句“製作組真懂”。
兜兜轉轉一大圈
其實這麼些年，大家對《生化危機》的認知也在悄然發生改變。
例如這些年另一個讓我頗爲意外的變化，是不知不覺中配成了很多人開荒生化的首選，角色們各種粗口、冷笑話調侃用中文喊出來，往往更有戲劇效果，包括很多人已經開始習慣一個說中文的里昂。
這少不了卡普空對國內市場的重視，也正因如此，作爲在中配開了頭的《生化危機2重製版》，依然是很多玩家認識IP的起點，也成了大家理解遊戲劇情的新錨點。
《安魂曲》的故事推翻了過去不少設定，玩家社區過去的諸多理解都面臨着一筆勾銷的局面，成了很多老玩家不滿意的點，也能看出卡普空對《生化危機》全新的理解。
反派設定開始和前作嚴重衝突
製作組對於角色的路徑依賴也愈發明顯，例如這次劇情裏不僅有假漢克，還冒出一個假威斯克，都是《生化危機》系列的人氣角色，剛打照面的時候能觸動老玩家的神經，只是事後一思考，每個人登場的必要性都站不住腳，在遊戲裏屬於用一次就扔，實屬可惜。
也算是自己蹭自己熱度了
這也是最讓老玩家擔心的地方，卡普空一口氣就把歷代素材塞到一部作品，彷彿鐵了心只打這麼一次情懷牌，但到了如何“啓後”的地方卻顯得相當糊弄，甚至有種徹底擺爛的感覺。
例如最近玩家社區最新的一大笑話，是《安魂曲》公佈了生化危機世界最大的謎團之一——壞蛋們研究生化武器到底多賺錢？
卡普空給的回答則完全經不起推敲。反派折騰多年斥巨資研發的怪物，成本比熱兵器貴不說，還往往打不過普通熱兵器，頗有種“你不倒閉誰倒閉”的諷刺感，整個《生化危機》裏的矛盾、爾虞我詐都有種沒事找事的感覺。
這到底怎麼能賺到錢的
結語
《安魂曲》發售之前的幾個月，《生化危機6》在短視頻平臺小火了一把。火的原因和遊戲本身沒關係，單純是因爲6代遊戲的選人界面太有特點，被解構二創成了一個新的梗。
“憂鬱藍調”
不同的是，人們藉着這個契機再談起《生化危機6》，態度相比以往明顯有所緩和，甚至仔細一想優點還不少，像是多線並行內容量大管飽，故事還講得清楚，聯機服務很穩定，恐懼感弱了但也方便路人入坑。
這種態度的變化另一層原因，也在於《生化危機》經過30年的發展，大家漸漸摸清了卡普空的規律——沒有一成不變的《生化危機》，每一作都是時代的產物。例如卡普空當年的第四代、五代遊戲，依靠動作性找到新方向後，六代的設計思路也成了一種必然。
《安魂曲》大概率也會面臨相似的命運。
如今也沒人知道，下一部《生化危機》正傳到底會不會受到《安魂曲》影響，再次繼承同樣的風格，而真到了那個時候，玩家對《安魂曲》的評價又會有怎樣的變化。
或許就像當年的《生化危機6》一樣，我們需要更多的時間，才能看清它在系列長河中的真正位置。
